甚至私下里摇头:“就这打法,把秦国的老底都败光了!”
可他忘了,那是战国。
那时节,守规矩不是迂腐,是活命的门槛;
破规矩不是胆大,是招祸的引子……轻则孤立,重则合围讨伐。
战场上讲章法、守分寸,反倒成了最硬的铁律。
此刻,箭还在落,但已稀疏许多。
火势也弱了,只剩零星几处暗红,在夜色里喘气。
众人终于从巨石后钻出来。
一抬头,新兵们全愣住了,接着就有人蹲下抱头,嚎啕出声。
帐篷烧尽了。
整支队伍的宿营家当,一把火没了。
往后夜里,只能裹着单衣躺地而睡。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的胸口插着箭,仰面朝天;有的蜷着身子,皮肉焦黑;还有人躺在那儿抽搐,断断续续呻吟。
教头眼眶裂开似的红,咬着牙没出声,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四周哭声一片,压不住,也止不住。
他们真还是新兵。
没进过大营,没听过鼓点冲锋,没闻过血混着铁锈的味道……
就这么倒下了。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这兵不当也罢!”
“功劳?谁爱要谁拿去!”
“我爹在咸阳等我吃腊肉呢,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几个贵胄子弟先绷不住,边喊边往回蹽,靴子踩着灰烬直打滑。
教头拔剑,“锵”一声钉进土里,剑柄震得嗡嗡响:
“打仗不死人?你们回家种地,地里虫子还不咬手呢!”
骂声落下,人静了。
可那股气,早散了,只剩沉甸甸的闷。
这时,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峰哥呢?”
“峰哥人呢?!”
“我靠,别是……”
“快找!”
“翻!挨个翻!”
李信第一个扑过去,蒙毅、樊远、魏言、张铖紧跟着,四下扒拉尸身。
一具、两具、三具……手指被血糊住,指甲缝里嵌着灰和碎布,仍不肯停。
没找到。
有人嘀咕:“崖边那么黑,箭又密,万一……”
话没说完,樊远一屁股坐地上,号得撕心裂肺:
“峰哥!说好回来万花楼连醉三天的!你人呢?!”
张铖跪在地上捶地:“没了你,咱们连饭都吃不香!”
同帐兄弟全红了眼。
李信冲上去,“啪啪啪”一人踹了一脚屁股,嗓门炸雷似的:
“闭嘴!我峰哥要是能死在这儿,老子当场改姓赵!他没死,就在哪看着呢……给我睁大眼睛找!”
他吼完,自己却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人若真活着,又在哪儿?
……
五十步外的山头,箭还在零星往下掉,准头早失了,像醉汉撒豆子。
山腰上,一道黑影正贴着峭壁往上挪。
手抠岩缝,脚蹬凸石,衣袍刮破也不管。
不多时,攀上峰顶。
他伏低身子,探头一望……
二十来号人挤在崖沿放箭,嘻嘻哈哈,声音飘得老远:
“秦军就这点本事?”
“五六百号人,被咱几十个射得抬不起头?”
“真想下去砍他娘的!”
话音未落,一道沉喝劈开嘈杂:
“住手!记不清任务了?”
“扰敌,不是送命!”
“烧了帐篷,断了补给,他们赶路就得拖成蜗牛……够了!”
“收弓,撤!”
有人不忿,搭箭瞄向山下人影,手指刚松……
“嗖!”
一支箭穿喉而过,余势不衰,接连贯透三人胸膛,最后一支钉入泥地,尾羽兀自颤动。
满场死寂。
“谁?!”领头的嘶吼出口,声音发紧。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出必中,箭中必死。
有时一箭钉穿两人咽喉,有时三个人排成一线,齐齐栽倒。
运气好,串成一串;运气差,只取一命。
可只要弓弦响,地上就多一具尸体。
刷刷刷……
利刃破空,不留余地。
不过半炷香,崖上躺满了人。
没哀叫,没挣扎,只有箭杆在风里微微晃。
那些人全僵住了,嗓子扯破似的哭嚎,还有人转身就蹽,撞树撞石头,连方向都分不清!
可两条腿再蹽,蹽得过箭?
眨眼工夫,三十具尸体扑在地上。剩下的人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们总算明白跑没用,慌忙往树后、石缝里钻。可没用……箭一响,必有人倒。
躲在树后的,箭穿树干,钉进后颈;蹲在石头后的,箭擦着石棱飞进来,从耳根斜贯入脑。谁也没见过这种射法。
有人尿了裤子,湿了一片,没人笑,也没人顾得上。
石头后面蜷着十几个,牙齿打颤,压着嗓子问:“谁?!”“人在哪儿?”“哪边?!”
没人答。只有一片摇头。
黑成这样,抬手不见五指,哪还辨得清人影?
箭还在飞。
没过多久,停了。
石头后头那十几人齐齐喘出一口长气……弓弦不响了,箭该是耗尽了。一个箭壶顶多装四十支,这么多人,射完不稀奇。
“冲!活捉他!给兄弟们讨命!”一个疤脸汉子刚吼出声,脚还没抬离地面……
“砰!”
一声闷响,像山塌了一角。
那锤子抡下来,正砸在面前的青石上,石粉炸开,整块石头裂成三截,碎渣子溅得人脸上生疼。锤头余势未消,照着人群头顶就砸了下来!
“啊……!”
“饶命!!”
求饶声刚起,锤影已至。
人影一晃,没了。
地上只剩几摊糊着碎骨和红白的泥。
完了。
一锤,一锤,再一锤。
战斗结束。
山下也乱了。
火光一跳,蒙毅眼尖,一眼认出山顶那个提锤立着的人影:“峰哥?!”
李信当场愣住,嘴张着合不上:“……真……真是峰哥?!”
“他啥时候上的山?”
“这……这是全宰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撒开腿往山上奔。
火光微弱,但足够看清地上躺着什么……横的、竖的、叠的、仰的,全是尸身。
有被箭钉死的,喉咙穿孔,血凝在颈侧,死得干脆;
也有被锤砸过的……头没了,胸膛塌陷,内脏混着碎衣烂肉糊在焦土上,连骨头碴子都找不全。
“嘶……”
“狠啊……太狠了!”
“峰哥!我服了!”
“峰哥!我这辈子跟你混!”
威严、张铖、蒙毅、李信、樊远几个冲在最前,一把围住林峰,拍肩的拍肩,抱腰的抱腰,有人直接伸手去托他腿弯……
“起!”
林峰被硬生生举过头顶,抛了两下,又稳稳接住。
一个人,几十个对手,全灭。没漏一个,没留一句活口。
新兵们喉咙发紧,胸口发烫,喊“林峰”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山坳嗡嗡作响。
连教头都怔在原地,盯了林峰半晌,才快步上前,声音发沉:“你什么时候上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