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初看时差点失笑出声。
打老兵?
自孝公变法以来,新兵挨打是铁律,打老兵?开国百年头一遭!
可林峰偏就干了,还干得干净利落。
二百五十里……
不是二十里,不是五十里。
是整整二百五十里。
四时辰跑完,脚底板没烂成泥?腿骨没震散架?
他反复琢磨,越想越觉不可思议,末了只余一句:“真猛。”
当然,奏章里也有让他拧眉的。
新兵考校,林峰竟排第二。
压他一头的,竟是射术一项……五箭,一箭偏出靶心。
嬴政当场嗤笑出声:“哈!”
偏靶?
当日掩日持剑逼宫,林峰一箭震脱其腕;两箭续至,掩日手中剑断、肩甲炸裂、人仰马翻。
百步之外,飞蝇振翅都逃不过他弓弦一响。
说他射不中靶心?
“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指节叩案,声音沉下去,“不想让他进中军帐,不愿他见主帅,更不愿他沾上军功……所以压他名次。”
拳头攥紧,青筋隐现。
恨的是眼下尚无实权,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但记下了。
总有一日,他执掌大秦诏狱、虎符、廷尉印,凡欺他义兄者,株连三族,一个不留。
……
念头刚落。
砰!
一声闷响,利箭破窗而入,狠狠钉入面前几案,尾羽犹在震颤。
“何人!”
嬴政霍然起身,长剑出鞘半寸,目光如电扫向殿角暗处。
可那箭……无镞。
箭杆上缠着一截灰布,粗粝,未染色,像是从旧衣袖上撕下的。
不是杀人,是传信。
他一把扯下布条,展开。
字迹潦草,却极工整:
奏报二主人:罗网已尽知大主人行止,今遣惊鲵赴刺。欲先以色诱,后以毒杀。事急,小日惶惧,不敢迟延,伏惟早决。小日,顿首。
“小日?”
嬴政挑眉,唇角微扬。
掩日……竟真这么叫他?
倒也不算意外。
林峰早提过,此人惜命,怕死胜过忠义,投靠自己,纯为活命。
信不可全信,但其中关键,八九不离十。
吕不韦,确已动杀心。
可怎么把消息递出去?
怎么让林峰警醒,又不露痕迹?
他盯着布条,目光渐沉。
……
华山一带。
距咸阳数十里,临黄河,属秦腹心之地。
林峰一行紧追主力,跋涉整日,抵达此处。
距王好所率大军,尚余半程。
他本想连夜兼程,赶在天亮前入营,早些交差。
教头却执意不允。
华山险峻,若抄近路,必得翻越山脊;六百人裹挟辎重,又值深夜,极易失足坠崖、踩踏混乱……这险,不能冒。
教头的顾虑实在,林峰没再争辩。
队伍便在山脚平地扎下营盘,原地休整。
“峰哥,烫烫脚,松快松快!”
李信不知从哪寻来一盆热水,几个同帐的弟兄轮流泡了脚,围坐闲扯,话头从咸阳酒肆说到新兵操典,说着说着,鼾声就起来了。
可到了半夜,林峰醒了。
睁眼躺着,翻两次身,又翻两次,再翻一次……还是清醒。
不是床板硬,也不是风太刺骨。
是心里发空,像有根细线绷着,越拉越紧。
同一帐的教头也倏然坐起,嗓门劈开夜色:“起身!敌袭!”
话音未落,火光已烧上天幕。
一支火箭“咄”一声钉进帐顶,油布遇火即燃,腾地卷起烈焰。
冬风嘶吼,火借风势,眨眼间,整片营地噼啪作响,浓烟呛喉。
“敌袭!”
“跑啊……!”
“快出来!”
喊声炸开,新兵们赤脚裹衣冲出帐篷,有的鞋穿反了,有的腰带没系牢,跌撞奔逃中互相推搡。
林峰抓起短刀便往外冲,教头已立在巨石后高喊调度:“往这边!靠石壁!蹲低!”
众人连滚带爬聚拢过去,魏言缩在林峰背后,牙关打颤,肩膀抖得像筛糠。
张铖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劈了叉:“这才离咸阳几日?还在大秦境内啊!哪来的敌军?!人呢?在哪?我怎么一个影子都瞅不见!”
他真慌了神,手足无措,话尾拖着哭腔,活像被堵在赌坊后巷挨揍那回……当年带三十名家奴砸场子时,他可没这么怂过。
李信抬手照他后脑勺“啪”一巴掌:“嚎丧呢?死不了!但你再抖下去,箭还没射你,石头先砸你脚背上!”
他一边骂,一边眯眼朝山上扫,手搭凉棚,脖子伸得老长,却只看见黑黢黢的山影和乱飞的火矢。
蒙毅蹲在石沿,指节叩了叩冰凉的岩面:“别找了。人在山顶,我们仰攻,天黑路陡,够不着。”
他目光沉沉,锁住五十步外那道山脊线……近在咫尺,却如隔深渊。
“可……谁干的?”蒙毅问,“魏国?咱们脚底下还是秦土,他们怎么摸进来的?”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教头。
教头攥拳,骨节泛白,咬着后槽牙:“魏国破了规矩。”
“破规矩?”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两年后你们就懂了……行军途中被扰,寻常事。两国交战,路线早被盯死。大股兵马正面难撼,便派几十人,昼伏夜出,专挑软肋下手。”
“今夜这火,听着吓人,实则最多三五十人。连咱们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是只有魏国扰我们。罗网的人,也常潜入魏境搅局。”
他顿了顿,眉心拧紧:“可扰新兵营……这是明摆着踩线。新兵未习战阵,不配入‘战’之列。按旧约,不得袭、不得扰、不得示威恫吓。”
众人静了一瞬。
规矩?
两军对垒,还讲这个?
可战国就是如此。
两国约期会战,须准时列阵,迟到一刻,便是失信;
战前互拜,礼数周全,哪怕明日就要砍对方脑袋;
弓弩尺寸、车乘制式、甚至鼓点节奏,都有定例;
劫营、夜袭、断粮道……这些后世视为常策的手段,在此时,皆属“无义之师”,一旦坐实,诸侯唾弃,盟友倒戈,连自家士卒都不愿随行。
这规矩,听着迂腐,实则维系着乱世里最后一丝体面。
因为列国太多,城池太密,今日你毁约偷袭,明日我便毁约屠城,后日全天下没人敢签盟约、不敢纳降卒、不敢收俘虏……那仗,就真没法打了。
山风卷着灰烬扑来,教头抹了把脸,只留下一道黑痕。
火光映着他下巴的线条,绷得极紧。
大秦吞并了周边小国后,再难向前一步。
无论怎么打,总有个国家纹丝不动,啃不下来。
于是各方坐下来,订下不少规矩……稀奇古怪,却人人照办。
更怪的是,行军打仗时,谁也不敢坏了这些条框。
后世韩信常笑白起:有勇无谋,莽夫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