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第二天到矿场的时候,方觉已经蹲在裂缝口等着了。
他蹲在那儿像只等食的鹌鹑,怀里抱着两捆麻绳,脚边还放着三根火把,布袋比昨天鼓了一圈,一看就是又摸了不少灵晶。看见林川走过来他站了起来,把一捆麻绳扔过来:“来了,绳子带了吗”
“你这不是带了吗”林川接住绳子掂了掂,挺沉。
“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万一我的不够用呢”
林川把铁头在手里转了转,日光底下银灰色的铁面反了一道光出去,晃在方觉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你这铁头,越看越好看。”
“好看顶什么用,下去才顶用。走吧。”
裂缝还是那么窄,但今天两个人侧身进去比昨天一个人挤着顺畅了不少,方觉在前面开路,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石壁上的绿纹照得忽明忽暗。走了大概二十来步,裂缝忽然开阔起来,两边的石壁往后退了退,头顶也高了,能直起腰走路了。
绿光比昨天更亮。
林川抬眼看去,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地面断了——一个大窟窿,直径差不多两三丈,像有人把这块地整个踩塌了。窟窿底下黑漆漆的,隐隐透上来一丝暗绿色的光,比上面裂缝里那种亮更沉更暗。
方觉在窟窿边上站住了,把火把往底下伸了伸,火光只照亮了上面一小截,再往下全是黑的。
“我昨天就探到这个位置,底下大概三丈,我扔了块石头下去听了声——不是实底,砸在什么硬东西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你算过了”
“算了两遍。”他把绳子的一头绑在窟窿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拽了拽确认牢固,“你先下还是我先下”
“我先下。你拿着火把在上面照着。”
林川把铁头别在腰上,抓住绳子往下放。石壁粗糙刮得绳子咯吱响,他一步一步往下落,脚尖点着凹凸不平的石面借力。下落的时候绿光越来越亮,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下面一整片漫上来的,像站在一口井口上往下看,底下一汪绿光等着他。
大概落到一半的时候他脚踩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硬东西,踩实了能站住,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距离底部大约还有一丈多,底下一片暗绿色的光,像铺了一层发光的苔藓,但不是,光是从那些碎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把整片地都染成了暗绿色的。
“到底了吗”方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还有一丈多,你下来吧。”
方觉收了绳子从上面爬下来,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常爬这种地方的人。他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这帮矿工挖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这底下是空的。”
“他们不往下探。”
林川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脚下那片地面——碎石铺了一层,底下有硬的东西,透过碎石的缝隙能看见暗绿色的光透上来,像埋了一层发光的东西埋在底下。“底下有东西。”
【小溯:信号很强,比上面的灵晶强了至少三倍,但光谱不一样,跟昨天那道绿光更接近】
“方觉,你包里有没有撬棍”
“有。”方觉从布袋里抽出一根短撬棍递给他,“你挖到什么了”
林川没答,把铁头递给他:“帮我拿着。”
方觉接住铁头的时候手一抖,倒吸了一口气:“这玩意儿怎么是温的”
“别问,拿着就行。”
方觉没再问,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川,像在把“温的铁”和“林川刚才跟谁说话”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拼。
林川蹲下去用撬棍刨碎石,刨了十几下表层松动的碎石被扒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一整块平整的石板,暗绿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上面刻着一排排细密的纹路,跟灵晶表面那种线路板纹路很像,但更规整,更密,像是某种完整的东西。
“这什么”方觉也蹲下来了,举着火把凑近了看,“石板上刻字了”
“不像字。”林川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纹路划过去,凉的,滑的,触感像玻璃又比玻璃沉,“像某种……记录。”
【小溯:这个纹路的编码方式跟2150年的数据储存格式有相似之处,但我现在读不了,需要整块挖出来才能对接】
“挖出来。”
林川用撬棍沿着石板边缘往下撬,方觉把铁头还给他,自己也蹲下去帮用手刨边上的碎土。两个人挖了能有一刻钟,石板边缘整个露了出来——大概一臂长半臂宽,厚度相当于三根手指并拢,暗绿色的表面在火光和绿光的双重照射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起。”林川把撬棍塞进石板底下使了把劲往上一抬。石板从碎石里脱落,底下的绿光猛地亮了一瞬,像什么被压住的东西终于透了气。
【小溯:能量释放了,这底下还有东西,不止这一块石板】
林川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平整的,没有任何纹路,但他手指摸着背面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冲,像心跳,隔着一层石板传过来的。
“底下还有东西。”他把石板小心地放在一边,重新蹲下去看向那个坑洞。
刚才石板盖住的位置下面,露出来一个暗绿色的光点,很小,像一颗嵌在石里的珠子,正在一下一下地闪着。
“方觉,火把。”
方觉递过来火把,林川接住照进那个坑洞里——巴掌大的空间,底部躺着一颗圆形的珠子,拇指大小,暗绿色,表面光滑,正在有规律地闪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小溯:这是能量核心,跟2150年某种便携式能量单元的结构一致。我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它是做什么的】
林川伸手进去把那颗珠子捻了起来。入手一霎,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拍。
方觉在旁边看呆了:“你摸它它就亮了”
“不是它亮了,是它认人了。”林川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温的,比铁头暖一些,像握着一颗还在跳的东西。
方觉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从2150年来的。”林川把珠子小心地放进怀里,“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慢慢说,我有个朋友叫小溯。”
“不是,我说……你什么时候有个朋友叫小溯了”
“刚才。你身上有东西叫小溯对吧”方觉一脸理所当然,“你说话有时候隔半拍,像在跟人聊天,但你没有张嘴——我师父以前就这样,他跟我大师兄说话也用那种方式,但我大师兄明明是个人。”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身上也有东西”
“有。”方觉声音低下来了,“我师父以前说,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他管那个人叫‘归零’。但他从来不跟我细说,只说那是他以前的老朋友。”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死了,归零也跟着没了。”方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脑子里的那个叫小溯的,跟你多久了”
林川站起来把石板重新抱起来:“从2150年跟我到这儿。”
“那你比我师父运气好,你那个还在。”
林川没接话。他把石板放在脚边,弯腰又看了一眼那个坑洞——珠子被取出来之后洞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绿光,正在缓慢地消退。
“明天再来一趟,底下可能不止这一块。”
方觉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上爬的时候林川叫住他:“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方觉抓绳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全名,他只让我叫他师父。但我大师兄说他以前叫‘归零者’。”他偏头往下看了一眼,“跟你们家那个‘小溯’听起来挺像的。”
林川站在绿光底下,怀里那颗珠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小溯:归零者……这个名字跟我数据库里一个词条匹配了一部分,但缺了很多,要等石板解析完才能确认】
“明天再说。”
他攥着绳子往上爬,铁头别在腰上,石板被方觉接上去先递出去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踩空了,是觉得背后有目光。
他回头往下看——绿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但就在最暗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碎石堆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小的东西,在石板原来压着的位置旁边,像一个信号灯似地闪了一下,又灭了。
【小溯:那是这颗珠子的附属单元。它刚才向你发了最后一次定位信号,然后自己关机了。】
“发给谁?”
【小溯:不知道。但信号方向……指向北边。】
林川没再说话,抓着绳子继续往上爬。
绿光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但那个信号已经出去了。
北边。
有什么东西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