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天没亮就醒了。
他从草席上坐起来的时候肋骨基本不怎么疼了,小溯说修复进度到了七成,剩下的再过两天就好透。他把枕头底下那半块灵晶摸出来看了看——昨晚又处理了一遍,颜色从暗青变成了发灰的白,纹路几乎看不见了。
【小溯:灵晶能量剩百分之三,够开两次短扫描或者一次长扫描】
“够用就行。”林川把那块发白的灵晶揣进怀里,拎起铁头往外走。
铁头握在手心里跟昨天不太一样了——从灵晶里提取的能量多灌了一道进去,现在它温得比以前均匀,整个铁面从边缘到中心都是一样的温度,不像之前只有灵力走过的那条线发热。
经过前院的时候两个仆役看见他赶紧让到路边,低头喊了一声“三少爷早”。昨天断剑的事已经传遍了,没人再用“废物”两个字。
林川出了林家大门往后山走。天刚蒙蒙亮,山路上露水重,踩一步鞋底就湿一片。他沿着昨天那条路往矿场方向走,小溯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小溯:前面有人在等你】
林川脚步没停:“几个”
【小溯:两个,藏在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身上的灵力波动比赵三刀强一点,但不是冲你来的那个架势,像在蹲别人】
“蹲我”
【小溯:不像,呼吸频率太稳了,蹲你的人不会这么稳】
林川从大石头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侧面——果然有两个人贴着石壁站着,穿的是灰布短打,看不出什么来路,但他经过的时候那两个人没动,连目光都没跟上他。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山弯进了矿场。
日光还没翻过山头,矿坑里灰蒙蒙的。早来的几个矿工正在坑边架工具,看见他过来都愣了一下。林川没停步,直接沿着石壁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小溯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溯:裂缝那边不对劲】
“怎么了”
【小溯:有人进去过了,石壁上新蹭掉了一块,地上的土被踩过】
林川加快了几步到了那道裂缝口跟前,弯腰看了一眼——昨天洞口那层厚厚的灰土上多了一双脚印,不大,穿的是薄底鞋,跟他昨天踩的痕迹明显不是同一双。脚印朝里面去了,没见出来的痕迹。
“进去了没出来”
【小溯:可能还里面,也可能从别的地方走了,这条裂缝不止一个口子】
林川攥紧铁头往里挤。侧身进了裂缝,石壁两边刮得肩膀生疼,走了十几步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他收了收腹才蹭过去。越往里走绿光越亮,等走到昨天停的位置的时候——
他看见一个人。
蹲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背对着他,正在撬石壁上什么东西。那人身量不高,肩窄,手脚利落,动作一看就是常干这个的。脚边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敞着,里面已经装了小半袋东西。
那人撬石头的姿势有点特别——一只手握着短撬棍,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石壁上的纹路飞快地摸过去,像在摸一把看不见的琴弦,摸到某一块就停下来,撬棍精准地卡进去,一下一块,不用找第二下。
林川靠着石壁站住了:“早啊。”
那人动作猛地一顿,僵了两三秒才转过头来——一张年轻的脸,看着跟他差不多大,十六七岁,脸上沾着石粉,眼睛很亮,瞪着他的时候瞳孔里映着两团绿光。
“你谁”
“这话该我问你。”林川往前走了一步,铁头搁在手里掂着,“这矿场林家的,你半夜摸进来偷东西不地道吧。”
那人没慌,反而把撬棍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林川”
“认识我”
“昨天断剑的事传开了。”他打量了一眼林川手里那块铁头,“我还以为拿着铁疙瘩的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呢——你就长这样”
“长怎样”
“跟普通人没两样。”
林川笑了:“你也不像偷东西的,你偷什么了”
那人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扔过来,林川接住低头一看——暗青色的,表面有纹路,跟他昨天挖到的那块灵晶一模一样,但小了一圈。
“灵晶,你们林家挖出来不认货,当普通矿石堆着,我拿几块怎么了”那人理直气壮得很,“这玩意儿你们又不会用。”
“你会”
“会一点点。”那人蹲下去继续撬石壁,头也不回,“你要是来赶我走的就省省,我拿完就走,不耽误你家的矿。”
林川没赶人。他把那块小灵晶在手里转了转:“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那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撬:“跟你没关系。”
“你师父身上是不是有暗绿色的纹路”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比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反应大了十倍:“你见过我师父”
“昨天在赵家见过一个铁匠协会的人,袖口有绿纹。”
那人沉默了两秒,把撬棍放下了:“那不是我师父,是我大师兄。”他站直了,认真看着林川,“他说你打了块淬过火的铁头断了灵兵——真的假的”
林川把铁头举起来朝他亮了亮:“真的。”
那人凑近了看铁头的表面,手指差点摸上去又缩回来了:“好手艺,这个硬度……你用什么水淬的”
“雨水。”
“雨水”那人愣了一下,“你开玩笑,雨水能淬出这个”
“能。”林川靠在对面的石壁上,“你大师兄昨天没跟你提我”
“提了,他说你背后肯定有人教,让我来查查你到底跟谁学的。”
“那你查到了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查到了,没人教,你自己瞎琢磨的对吧”
林川没否认也没承认。那人蹲回去继续撬石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真正的好东西不是师父教出来的,是被人逼到绝路之后自己摸出来的。”
“你师父有意思。”
“嗯,他死了。”
林川没接话。那人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手上撬了两下,一块灵晶从石缝里脱落滚进他布袋里。
“我叫方觉。”那人把布袋扎紧口子背到肩上,“你叫我小方就行。你这些灵晶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方觉往裂缝更深处走去,“里面还有东西,但凭我一个人的本事挖不出来。”
“什么东西”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方觉脚步没停,人影在绿光深处越走越远,“我今天先走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带根长绳子——里面的路断了,得爬下去。”
他的声音从绿光深处传回来,越来越远:“你那个淬火的手艺……等有空了教教我呗。”
林川站在裂缝里,看着那团绿光在深处一闪一闪的。脚边还有一个方觉没捡走的小块灵晶,他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小溯:刚才那人说话的时候心率一直很稳,没撒谎】
“我知道。”
【小溯:他说的‘里面还有东西’——我扫了一下,裂缝尽头往下大约三丈确实有个空腔,空间不小,信号干扰太强看不清是什么】
“方觉的师父死了,大师兄在赵家。”
【小溯:嗯,这条线可以慢慢挖】
林川转过身往回挤,肩膀又被石壁刮了一下。他侧了侧身继续往外走,日光已经从裂缝口灌进来了,照在脚下的土路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
绿光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一亮一暗,而是变得细碎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呼吸乱了半拍。
【小溯:它在你和方觉都离开之后,频率加快了。像在记录什么。】
“记录什么?”
【小溯:你们两个人的灵力特征。它刚才把方觉的也扫了一遍。】
林川沉默了一瞬,把铁头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光认得我,现在也认得他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日光从裂缝口灌进来扑了一脸,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小溯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小溯:明天带绳子来,得抢在赵家之前下到底下去。】
“明天带绳子。”
林川走出裂缝,天已经全亮了。远处山路上那两个灰布短打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大石头边上留下两个很浅的脚印。
小溯没再说话。
林川也没问。
但他知道,这矿场底下埋着的东西,正在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