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后山石台上的露水打湿了江无尘的补丁杂役服。
他靠在巨石旁,姿势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和昨晚冥想时一样平稳。
陈大牛手里提着个粗布食盒,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里的什么东西。他走到石台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江无尘的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那道淡淡的疤痕滑落,滴在青苔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他的眼神望着北方天际那抹猩红,目光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江兄。”
陈大牛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无尘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也没有熬夜后的疲惫,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他看了一眼陈大牛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天边的红光,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江无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嗯。”陈大牛把食盒放在石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我看你一夜没回屋,心里不踏实,给你送点吃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江无尘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江无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陈大牛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江无尘为什么脸色这么凝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江无尘的性格。
如果对方想说,早就说了。
既然不说,那就是不想说,或者……不能对任何人说。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只有喝粥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江无尘放下了勺子。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也让陈大牛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几分。
“大牛。”江无尘忽然开口。
“在!”陈大牛猛地挺直腰板,像是一个听到命令的士兵。
江无尘转过身,正对着他。
此时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在江无尘脸上,照亮了他眼尾的那道疤痕,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从未有过的严肃。
“魔劫将至。”
四个字,说得平淡无奇,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陈大牛的耳边炸响。
陈大牛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无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
“九日后,子时三刻。”江无尘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时辰,“风暴必来。”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魔劫,也没有描述那风暴有多可怕。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陈大牛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说过魔劫。
那是传说中毁灭世界的灾难,是仙域最大的禁忌。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一辈人吓唬小孩子的故事,从来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身边。
“江兄,你是说……”陈大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又立刻站稳,“你是说,我们要死了?”
江无尘摇了摇头。
“不是死。”他淡淡地说道,“是战。”
这两个字一出,陈大牛整个人都僵住了。
战?
拿什么战?
他们现在连化神期的门槛都没摸到,对面可是能吞噬整个九洲仙域的魔修啊!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想逃跑,想躲起来,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看着江无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那种坚定,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他心中的慌乱。
陈大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颤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那……我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腔。
江无尘侧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信任。
托付。
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活着。”
江无尘只说了两个字。
很简单,也很残酷。
在这即将到来的浩劫面前,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只要活着,就能等到翻盘的机会;只要活着,就能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
陈大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无尘的意思。
是啊,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团火焰。
那是对死亡的蔑视,对强权的愤怒,以及对兄弟最纯粹的忠诚。
“江兄!”
陈大牛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别的我不敢说,但我陈大牛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绝不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不管对面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我还站着,就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江无尘看着他,眼中的寒意消散了一些。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大牛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但传递过来的力量却很暖。
“好。”
江无尘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枯树。
陈大牛跟在后面,步伐坚定。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北方那片被猩红笼罩的天空。
风起了。
吹乱了他们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迷茫。
陈大牛感觉到身边的江无尘身体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江兄。”陈大牛忽然说道。
“嗯?”
“你说,咱们真能赢吗?”
江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身旁枯树的树皮。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坚韧。
“不知道。”
江无尘淡淡地说道。
这个回答出乎陈大牛的意料。
他本以为江无尘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比如“一定能”,或者“必须赢”。
但江无尘没有。
他选择了诚实。
“但是。”
江无尘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陈大牛。
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算输。”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大牛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灿烂。
“对!只要我们在一起!”
他抓起桌上的食盒,塞进怀里。
“走吧,江兄。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江无尘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迈开步子,走向扫道堂的方向。
陈大牛紧跟其后,脚步声清脆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扫道堂的轮廓在前方隐约可见。
新弟子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训练,整齐的呼喝声随风飘来。
一切看似平静如初。
只有他们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
江无尘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他需要回去。
去见那些孩子,去见小石头,去见所有还在沉睡的人。
他要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迎接。
迎接那场注定到来的洗礼。
陈大牛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天空。
那抹猩红依旧悬挂在那里,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冷漠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江兄。”
“嗯?”
“等这事过去了,我想请你喝酒。”
“好。”
“要喝最烈的!”
“随你。”
对话简短,却充满了烟火气。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平凡,简单,却又无比珍贵。
扫道堂的大门越来越近。
门内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江无尘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那股清冷的草木香涌入肺腑,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补丁杂役服的领口,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杂役。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小石头正拿着玉简,一脸担忧地看着门口。
江无尘走了进去。
陈大牛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门。
将外面的风雨,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