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在石台上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火,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喉咙里卡着血沫,拼命想挤出来。
江无尘站在祭坛边缘,脚下是滚烫的青石板。
刚才那一抱,将昏迷的女童递出时,他指尖还残留着孩子皮肤冰冷的触感。
陈大牛抱着两个孩子退到了安全地带,背影宽阔,像一堵墙。
但此刻,江无尘面前只剩下那团吞噬光线的黑火。
以及围在四周、眼神怨毒的村民。
“你坏了大事!”
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老者从人群中钻出,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木杖残段。
他满脸横肉颤抖,指着江无尘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
“邪神震怒,天降大旱,只有血食才能平息怒火!你这贼子,是要害死全村吗?”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他是魔鬼派来的!”
“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天!”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恐惧变成了愤怒,愚昧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们不再看那两个被救下的孩童,而是死死盯着江无尘。
仿佛只要杀了眼前这个人,雨水就会从天而降,庄稼就能重新发芽。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把破旧不堪的竹帚。
扫帚梢尖沾了些许尘土,那是常年清扫庭院留下的痕迹。
此刻,这些尘土在烈风中微微颤动。
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雨?”
他轻声重复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靠吃人得来的雨,脏。”
话音落下。
江无尘动了。
不是冲杀,而是扫地。
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动作。
就像他在杂役院打扫落叶,像在问心崖清理碎石。
手腕轻抖,竹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呼——”
竹帚尖端精准地击中了祭坛中央一块不起眼的石碑。
那块石碑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是整个邪阵的核心节点。
也是黑焰能量的汇聚点。
“啪!”
石碑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咔嚓。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村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莫名一紧。
那团原本嚣张的黑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火焰的颜色从暗红迅速转为惨白。
连接石台与地面的三根血色气柱,开始变得透明。
那是由之前献祭之血凝聚而成的能量线。
江无尘手腕翻转,竹帚横扫而出。
劲风如刀,瞬间斩断了这三根气柱。
“崩!”
一声闷响。
黑焰失去了支撑,轰然坍塌。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它只是像燃尽的香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刺鼻的血腥气。
原本笼罩在祭坛上方的压抑感,瞬间消失殆尽。
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石台上,显得有些刺眼。
全场死寂。
村民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眼中的“神威”,那个能呼风唤雨、决定生死的邪神,就这样被一把破扫帚给……扫没了?
“邪……邪神呢?”
有人颤抖着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戴鬼脸面具的老者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一眼江无尘。
“仙师……饶命……”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后的卑微。
“我们不知您是高人……误信邪说……罪该万死……”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还站着的村民,一个个脸色煞白。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之前的愤怒。
他们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得罪了真正的大人物。
而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个骗子编造的谎言。
“扑通。”
又一个老者跪了下去。
“求仙师开恩!我们愿改过自新!”
“再也不敢献祭了!”
“求仙师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吧!”
人群开始骚动。
不再是疯狂的攻击,而是集体的崩溃。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哭声、求饶声、忏悔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挥舞着锄头扁担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抓着泥土,指节泛白。
那些曾经高喊口号的嘴,此刻正不停地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笃笃声。
江无尘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得意。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被愚昧蒙蔽双眼的人,在真相面前露出的丑态。
人性,往往比鬼神更可怕。
也更可笑。
陈大牛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男童紧紧搂着妹妹,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女童依旧昏睡,呼吸平稳。
陈大牛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村民,眉头皱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江兄,这些人……”
他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未尽的杀意。
江无尘摇了摇头。
“不必。”
他转身,走向祭坛。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走到祭坛中央,那里还残留着几块破碎的石碑碎片。
江无尘停下脚步。
手中的竹帚轻轻一顿。
他将竹帚竖直,插入祭坛裂缝之中。
扫帚稳稳地立住,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没有任何法术加持,纯粹依靠平衡和重力。
但在所有人眼中,这却像是一道封印。
一道镇压邪祟、守护安宁的封印。
江无尘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投射在石台上,恰好覆盖了之前黑焰燃烧的地方。
风吹过,竹帚梢头轻轻摇曳。
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警告。
村民们不敢抬头。
他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敬畏。
江无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待着夜幕降临。
或者,等待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