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如墨汁泼洒,遮蔽了半边天日。
风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像是腐烂的血肉混合着烧焦的骨头味。
江无尘停下脚步。
陈大牛也停下了。
两人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原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连虫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凄厉得像是有人在哭。
“江兄。”
陈大牛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吐,只是脸色变得铁青。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手中的竹帚微微抬起,扫帚梢尖指向村落中心。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
火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了进去。
而在黑火之前,矗立着一座简易的石台。
石台上,绑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约莫十岁年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
一个女孩,看起来更小,不过七八岁,双眼紧闭,浑身颤抖,显然已经吓昏了过去。
他们的脚踝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石阶滴落,还没落地就被黑焰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这是……”
陈大牛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活祭。
就在这时,石台四周跪满了人。
那是村里的村民。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麻衣,头上戴着奇怪的面具,面具上画着扭曲的笑脸。
所有人都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低沉、整齐,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邪神息怒……血食奉上……保我村安宁……”
每念一句,石台上的黑焰就高涨一分。
那个被绑着的男孩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拼命挣扎起来。
绳子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绝望而无助。
江无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排出。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呐喊。
就像平时扫地一样自然。
一步踏出,地面微震。
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至石台之下。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震得周围跪拜的村民纷纷一颤。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执礼老者猛地抬起头。
他们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眼中的惊恐却藏不住。
“哪来的野小子,敢坏大事!”
其中一个老者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木杖。
他指着江无尘,手指颤抖:“你可知这是在平息邪神怒火?若是惹怒了邪神,全村都得死!”
江无尘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两个孩童身上。
童男正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希冀和恐惧。
童女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江无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邪神?”
他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
“若真有神明,怎会吃人?”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帚横扫而出。
“啪!”
一声脆响。
那根刻满符文的木杖瞬间断裂。
老者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所有的祈祷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认知里,那些符文代表着不可侵犯的神威。
可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你们疯了吗?”
另一个老者反应过来,怒吼道,“快拦住他!他在亵渎神灵!”
“对!拦住他!”
“不能让他破坏仪式!”
人群中爆发出嘈杂的喊声。
几十个村民从地上爬起来,抄起身边的锄头、扁担、石块,红着眼冲向江无尘。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虔诚,而是疯狂的愤怒。
那种愤怒源于无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更源于被灌输多年的愚昧。
在他们眼里,江无尘不是救人者,而是带来灾难的恶魔。
陈大牛见状,大吼一声。
“让开!”
他身形魁梧,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张开双臂挡在江无尘身前。
柴刀出鞘,寒光一闪。
“谁敢动我江兄一根汗毛,老子砍了他!”
陈大牛的声音粗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壮汉被他这股气势所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但这只是暂时的。
更多的村民涌了上来。
有人扔石头,有人挥锄头。
石头砸在江无尘的肩膀上,闷响一声。
锄头劈向他的后背,风声呼啸。
江无尘始终没有回头。
他的动作极简,极快。
竹帚轻点,如同蜻蜓点水。
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村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不伤人命,只废其行动。
这是一种极高的控制力。
也是常年扫地磨砺出的直觉。
扫去尘埃,不留痕迹。
转眼间,冲上来的十几名村民全部倒地哀嚎。
剩下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但他们也没有散去。
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石台团团围住。
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敌意。
“施主,饶命啊!”
刚才那个被击飞的老者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如捣蒜,“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今年大旱,河水断流,庄稼绝收。长老说,只有献祭童男童女,才能求得雨水,才能活下去啊!”
“是啊,施主,我们也不想啊!”
“可是如果不献祭,全村几百口人都要饿死!”
“求求你,别坏了我们的希望!”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哭诉着。
有的抱着孩子痛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的声音凄惨,逻辑却荒谬可笑。
用两个孩子的命,换全村的命。
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江无尘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平日里或许憨厚朴实的乡亲,此刻却为了生存,甘愿成为刽子手的帮凶。
他的心中没有怜悯,只有愤怒。
深深的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也是为了这世间所有被愚昧吞噬的灵魂。
他缓缓抬起手。
竹帚尖端轻轻一点。
一道劲风射出,精准地斩断了捆缚童男的麻绳。
绳索断裂的瞬间,男孩腿一软,跌坐在石阶上。
他顾不上疼痛,立刻扑向旁边昏迷的女孩。
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脸。
“姐姐,不怕,不怕……”
男孩小声喃喃着,声音稚嫩却坚定。
江无尘走上前。
他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将她从石台上抱下来。
女孩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无尘撕下自己补丁衣服的下摆,迅速裹住女孩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看向陈大牛。
“带他们离开。”
陈大牛愣了一下。
“江兄,你呢?”
“我留下。”
江无尘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抱着女孩,一步步走向祭坛边缘。
身后,是数千双充满仇恨与恐惧的眼睛。
面前,是那团越烧越旺的黑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神经。
江无尘停下脚步。
他将女孩递给陈大牛。
“照顾好他。”
说完,他转过身。
面对满村子的村民,面对那高高在上的“邪神”,面对那即将完成的邪恶仪式。
他握紧竹帚,腰背挺直。
眼神冷冽如刀。
“你们怕邪神,我不怕。”
“要灾祸,冲我来。”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村民们愣住了。
陈大牛抱着两个孩子,眼眶通红,却不敢出声。
江无尘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没有退后半步。
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或者,制造风暴。
黑焰在他眼前跳动,映照着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庞。
那道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却也格外耀眼。
江无尘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