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扫道堂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江无尘盘膝坐在石凳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陈大牛抱帚蹲在院门侧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黑暗。小石头早已回房歇息,屋内烛火摇曳,映出窗纸上静止不动的人影。
风停了。
连远处山林里的虫鸣都消失了。
这种死寂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周遭的一切声响。江无尘的眉头微微一皱,眼皮未抬,神识却已顺着地面那三道三角分布的浅痕蔓延出去。
震动。
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来自院门,也不是来自屋顶。
声音来自祠堂废墟的正上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有人。”江无尘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面,瞬间击碎了凝固的氛围。
陈大牛浑身肌肉紧绷,握帚的手骨节泛白:“在哪?”
“上面。”
话音未落,江无尘手中的破扫帚已如鞭子般甩出。竹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直取虚空。
与此同时,陈大牛也动了。他猛地跃起,粗壮的身躯带着呼啸的风声,手中扫帚狠狠砸向屋檐死角。
两道攻势交错,封锁了所有退路。
“啪!”
一声闷响,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黑影从虚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人落地极稳,脚尖点地,身形一晃便稳住重心。他全身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没有惊慌,没有犹豫。
就在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黑衣人右手一翻,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匕出现在掌心。刀身弯曲,刃口呈锯齿状,显然不是寻常兵器。
“杀!”
黑衣人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他没有攻击最近的陈大牛,而是直奔江无尘而去。动作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受过极高明的刺杀训练。
陈大牛反应极快,挥帚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那股力道之大,让他不得不后退半步。
“好强的力气!”陈大牛心中一惊,随即怒吼一声,再次冲了上去。
江无尘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直到那把短匕逼近咽喉前三寸,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手中的扫帚轻轻一挥。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借力打力。竹枝搭在匕首柄上,顺势一带。
黑衣人招式一变,试图扭转刀势。但江无尘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脱身,也不伤其筋骨。只是这一带,让黑衣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侧面倒去。
“砰!”
黑衣人撞在旁边的断墙上,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立刻翻身站起,眼神更加凶戾。
“有点本事。”黑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伪装,沙哑而低沉,“可惜,你护不住这里。”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盯着对方的左手。
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僵硬状态。每当他发力时,左肩便会有一瞬的不协调。
旧伤。
而且是很重的旧伤,影响了他的发力结构。
更重要的是,江无尘注意到,黑衣人在刚才的突袭中,虽然招招指向要害,却始终刻意避开了那块新立的青石碑。
哪怕是最微小的角度偏差,他也选择了绕开。
这不是巧合。
这是忌惮。
“你是谁派来的?”江无尘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黑衣人冷笑一声,短匕再次举起。这次,他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利用废墟中的杂物作为掩护,身形飘忽不定,不断寻找江无尘防守的漏洞。
“想活命就滚开!”黑衣人厉声道,“否则,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陈大牛在一旁看得心急,想要上前支援,却被江无尘抬手制止。
“别乱动。”江无尘淡淡说道,“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确实如此。
黑衣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在测量扫帚的长度、力度以及两人的反应速度。他在找破绽,找一个能让一击必杀的破绽。
江无尘看穿了他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想速战速决,那就陪他玩到底。
江无尘调整了一下站姿,扫帚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防御姿态。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锁定猎物的猛虎。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慵懒的杂役,竟然敢正面硬接他的攻势。
“找死!”
黑衣人怒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江无尘面门。短匕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红光。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江无尘不退反进。
他侧身避开匕首的锋芒,同时手中的扫帚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黑衣人的手腕。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衣人手腕剧痛,匕首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没想到这杂役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趁此机会,江无尘扫帚横扫,直击黑衣人下盘。
黑衣人被迫跃起躲避,但在空中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正是这一瞬的迟滞,被江无尘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
江无尘心中默念。
他脚下的步伐猛然变换,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扫帚带起一股狂风,狠狠抽向黑衣人的背部。
“啪!”
这一击势大力沉,黑衣人根本来不及抵挡,整个人被抽得向前扑去,脸朝下摔在门槛前。
尘土飞扬。
黑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双腿被扫帚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战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陈大牛喘着粗气,站在不远处,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眼中满是震惊。他没想到,师兄竟然能在短短几个照面内,将对方彻底制服。
江无尘走到黑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扫帚斜指地面,竹枝上还沾着几片碎瓦。
“你不是为财而来。”江无尘冷冷地说道。
黑衣人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江无尘继续分析,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你刚才的攻击,并没有下死手。你在试探,也在观察。”
他弯下腰,凑近黑衣人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认识这里。你知道这块碑的重要性。甚至……你可能曾经在这里待过。”
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隔着黑布,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江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他没有追问身份,也没有逼迫交代。
因为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得到谎言或者沉默。
现在的局面,僵持住了。
黑衣人依旧趴伏在地,身份成谜。
江无尘拄着扫帚,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漆黑的夜空。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空中。
远处,似乎传来了更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