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踏上第一级石阶。
青石冷硬,脚步落下时没有半点声响。他肩上的扫帚已从横持变为双手握紧,竹柄贴在身前,像一杆从未离手的长枪。
两侧人群让开一条道。
起初是窃笑,接着变成明目张张的讥讽。
“看啊,扫地的真上台了!”
“拿扫帚打擂?他是想把林猛扫下台吗?”
“我赌他连站都站不稳,林猛吼一声他就吓趴了。”
有人扔出一颗果核,擦着江无尘耳侧飞过,砸在台阶上碎成几瓣。他没偏头,也没停步。补丁杂役服的袖口随风轻晃,露出一截干瘦却结实的小臂。
第二级、第三级……
他的步伐始终如一。不快,不慢,像是每日清晨清扫主道时那样规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底每一步都压得极实。不是怕跌,而是不能退。
林猛站在擂台另一端。
魁梧身形撑起一身玄色劲装,双臂环抱胸前,嘴角挂着冷笑。他盯着江无尘一步步上来,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猎场的野狗。
“你活得不耐烦了?”林猛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全场喧哗,“外门大比,不是让你来演戏的。”
没人附和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一拳把江无尘轰出去。
江无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擂台地面由整块青岩铺就,四角立柱挂旗,风一吹,布幡猎猎作响。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扫帚竖立身侧,左手扶柄,右手垂于腰际。
目光平视。
正对林猛。
全场忽然静了半息。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他还真以为自己能打?”
“你看他那扫帚,毛都秃了,风一吹能扬灰三尺!”
“林猛出手向来不留情,待会别死在台上才好。”
林猛咧嘴一笑,终于松开环抱的手臂,缓缓活动脖颈,骨骼发出咔吧声响。
“我问你。”他往前踏出一步,地面微震,“拿扫帚上台,是不是瞧不起我?”
江无尘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脚下青砖的缝隙。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其上,像是多年前某次擂台战留下的余波。
他深吸一口气。
气息沉入丹田,周身肌肉悄然绷紧。呼吸节奏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外界一切喧嚣都被隔在了耳外。
林猛见他不语,笑意更浓。
“哑巴了?还是怕得说不出话?”他抬手指向江无尘手中的扫帚,“你要是现在跪下认错,把扫帚交出来,我可以让你自己走下台。”
四周笑声炸开。
“听见没?给你机会了!”
“赶紧滚吧,别等被打下去丢人!”
江无尘依旧不动。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林猛脸上。那双眼没什么情绪,也不愤怒,就像井水沉底,黑得不见波澜。
然后,他将扫帚往地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
不是挑衅,也不是示威。
只是让武器归位。
像剑客拔剑前,先稳住剑鞘。
林猛眯起眼。
“你是真不怕死。”
江无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是来认错的。”
全场一静。
连哄笑都卡住了半拍。
林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转为阴沉:“那你来干什么?”
江无尘没回答。
他只是将扫帚换了个握法,右手移至中段,左手仍扶底部,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于后腿。
这是最基础的起手式。
也是扫地三年,日复一日的动作。
风吹过擂台。
他衣角翻动,补丁在光下显出层层叠叠的旧痕。扫帚尾端几根枯黄竹丝轻颤,像是随时会被风扯断。
可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杂役。
更不像一个即将面对炼气九重巅峰强者的弱者。
林猛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缓缓抬起右拳,灵力开始在掌心凝聚,“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话音落,体内灵力奔涌,经脉鼓胀,一股压迫感瞬间弥漫整个擂台。
观战弟子纷纷后退半步。
“林猛要认真了!”
“这下江无尘完了,这一拳下去,骨头都得碎!”
“我看他扫帚能不能扫得动空气!”
江无尘站在原地。
没有调动灵力,没有摆出防御姿态,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林猛。
看着对方拳头上跳动的灵光,看着那股足以轰塌石墙的力量蓄势待发。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一息。
再睁开。
眸光如刀。
林猛怒极反笑:“临死还装模作样?”
江无尘不语。
他只将扫帚前端微微抬起三寸。
不多,正好够挥出第一击的角度。
风更大了。
吹乱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了擂台四角的旗帜。
远处钟声未响。
裁判尚未落令。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钉在这两人身上。
一个,是外门公认的最强者,炼气巅峰,拳出如雷。
一个,是人人嘲笑的扫地杂役,手持破帚,衣衫褴褛。
可就在这一刻。
有人忽然觉得——
这场对决,或许不会像他们想的那样结束。
江无尘站在西端。
扫帚斜指前方。
呼吸平稳,心跳匀称。
他等的不是胜利。
他等的是那一声钟响。
是开战的号令。
是撕开尊严的第一道口子。
林猛站在东端。
双拳已燃起灵焰,肌肉虬结,战意沸腾。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扫地的,敢用一把破扫帚,挑战他的地位。
更不信这个人,能在他的拳下撑过三招。
钟声未至。
但火药味,已经烧满了整个擂台。
江无尘指尖扣紧扫帚柄。
竹节磨着掌心的老茧。
他知道。
这一战,躲不掉。
也不想躲。
下一刻,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