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主道青砖上,泛着微白的亮。
江无尘脚步未停,肩后扫帚轻晃,木柄与布带摩擦出细微声响。他走过外门广场边缘,前方已聚起人影,一列列外门弟子按编号站定,玉牌高举,执事逐个查验。
编号137,基础战技组。
他低头,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简,表面微光流转,名字清晰可见——【外门弟子·江无尘】。
队伍末尾站着一群新晋弟子,衣着杂乱,神情紧张。他悄然走入队列最后,垂首静立,补丁衣角随风轻摆,发髻松散,眼尾疤痕隐在侧脸阴影里。
执事走来,翻看名册,目光扫过人群。
“编号130到140,上前验牌。”
江无尘抬步,递出玉简。
执事比对片刻,点头:“江无尘,基础战技组,入列。”
声音平淡,无异样。
他退回原位,扫帚仍背在身后,手搭在柄端,指腹摩挲那道裂痕。呼吸平稳,肩线放松,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
四周弟子低声交谈,议论大比规则、抽签顺序、对手强弱。无人多看他一眼。破旧衣衫,低眉顺眼,站姿也无特别,不过是又一个挣扎求存的外门弟子。
他本就是从这里跌落的。
也曾站在主峰之巅,被万众瞩目。
如今重回起点,却不再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天才。
他藏得更深,等得更久。
队列安静下来。巡查开始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踏地,节奏急促。
赵虎带着两名内门执事沿队尾走来。他身穿靛蓝内门服,腰佩短刀,眼神锐利,专挑衣着寒酸、气息不稳者多看两眼。
走到队列中段,他脚步一顿。
目光猛地钉在最后那人身上。
破扫帚。
补丁衣。
低垂的眼。
还有那道疤。
赵虎瞳孔一缩,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是他。
真是他。
江无尘,那个被贬为杂役的废物,竟混进了外门队列?
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腾。
这可是大罪。
杂役冒名参赛,一旦查实,当场废修为,逐出宗门。
而他赵虎,亲手抓到——
萧云逸必有重赏。
他压下心头狂喜,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执事正忙于核对名单,无人注意队尾。江无尘依旧低着头,像一尊石像,仿佛不知危险已至。
赵虎走出十步,忽然拐向侧道。
不再巡查。
转身快步离去。
石阶向上,通往内门峰顶。
他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
江无尘始终未动。
但他知道。
那一瞬的停顿,那道滞留的目光,那突然改变的路线——
赵虎认出了他。
也猜到了他会告密。
他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平静。
萧云逸的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踩他一脚的机会。
来得好。
他不是来求公平的。
他是来逼他们动手的。
只要他们出手,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露出破绽。
而他要的,就是那个破绽。
指节轻轻敲了下扫帚柄,三下,极轻。
像是回应某种暗号。
他依旧低着头,身形藏在人群之后,仿佛只是万千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风吹过,扫帚尾端的竹丝微微颤动。
远处,主峰演武台轮廓渐显。
鼓未响,战未开。
但火药味,已经飘了过来。
赵虎的身影早已不见。
可他知道,消息正在飞向内门。
不出半刻,萧云逸就会知道——
那个他亲手踩进泥里的名字,又回来了。
江无尘抬起手,将肩后扫帚扶正。
动作很慢,很轻。
像整理兵器。
他没看天,也没看台。
只盯着脚前三尺的地。
青砖缝隙里,一株野草刚冒头。
他看着它,忽然想。
三年前,他被当众剥去弟子令,押出内门大殿时,地上也有一株草。
被人踩断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草还在长。
他也还在。
他缓缓吸气,胸膛微扩,又徐徐吐出。
心跳平稳。
呼吸如常。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虎告密,萧云逸震怒,必派人干预。
或许取消资格,或许当场驱逐,甚至可能直接出手打压。
但他不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是来参赛的。
他是来撕开这层皮的。
让所有人看见,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杂役,究竟是谁。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眼尾那道淡疤。
他依旧低着头,像在休息。
可那双眼睛,已如刀锋出鞘。
赵虎以为抓住把柄。
却不知,他自己才是送上门的刀鞘。
他轻轻活动了下右手拇指,搭在扫帚结上。
随时可以拔。
也随时准备迎战。
队列前方,执事开始整队。
“一刻钟后登台抽签,各组不得延误。”
声音传遍全场。
江无尘缓缓抬头,看了眼演武台方向。
又低下。
回归静立。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站姿,已与方才不同。
肩背更直,重心下沉,脚跟微微发力,如弓在弦。
他不再躲。
也不再藏。
就站在这里。
等着他们来掀这一局。
远处石阶上,赵虎的身影早已消失。
内门院中,一道黑影接过密报,转身奔向萧云逸居所。
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
一声轻响。
像战鼓前的寂静。
江无尘站在队列末尾,补丁衣角被风吹起,露出半截旧布。
他伸手,将衣角抚平。
然后,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