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东校场的青石地上,碎成一片灰白。
玉简的微光熄了。
长老的声音落下:“第三组,杂役队伍随行,携带工具与补给,止步于入口平台,不得擅入。”
江无尘站在队列末尾,扫帚斜扛在肩。他没动,也没抬头。发丝垂着,遮住半边脸,像一块被风沙磨平的石头。
可他的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一震。
他知道,自己进去了。
不是探查组,不是接应队,是搬运组。身份低,位置偏,但能进秘地。这就够了。
他不动声色,呼吸平稳。周围人开始骚动,名单念完,各组归位。第一组内门弟子迅速整队,衣袍翻动,灵器轻响,领头人一挥手,率先向山门方向行去。
尘土扬起。
第二组外门精英紧随其后,步伐整齐,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有锐气逼人。
江无尘依旧站着,像被遗忘在原地。
他等的不是出发。
他在等人。
陈大牛是外门弟子,按理该进第二组。他若被分去接应,两人就会被隔开。一个在前探路,一个在后搬箱,再难同行。
他不能孤身进去。
他需要一个人,在身边。
一个信得过的人。
风掠过校场,吹起他衣角。扫帚尾的枯草晃了一下。
这时,长老的声音又响起。
“外门弟子陈大牛,补入第三组,协助物资清点。”
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水面。
江无尘眼角微动。
扫帚柄,极轻地颤了一下。
人群里,陈大牛原本正低头整理腰带,听见名字猛地抬头。他目光如电,在队列中快速扫视,穿过十几个人的肩膀,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无尘站在最后,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陈大牛知道。
他知道江无尘在等他。
他咧嘴一笑,没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快而稳,穿过两排正在整装的弟子,直奔江无尘而来。
有人拦他:“你去哪儿?第三组不在这边!”
陈大牛不理。
又一人冷笑:“外门弟子跑后勤?真是稀奇。”
他脚步没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乐意。”
三步并两步,他站到江无尘身侧。
两人并肩,谁也没看谁。
陈大牛喘了口气,低声说:“我跟执事说了,我力气大,搬东西最合适。”
江无尘没回应。
只是搭在扫帚上的手,微微松了一瞬。
他知道,陈大牛为他争了这个位置。
不是调令安排,是硬要来的。
他抬眼,看向陈大牛。
陈大牛也正看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陈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无尘嘴角微扬,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刀入鞘前的最后一扣。
他们懂彼此。
三年前江无尘跌落神坛,没人信他。是陈大牛偷偷送饭,替他顶罪,挡下那些明枪暗箭。后来江无尘被罚劈柴,手裂出血,是陈大牛半夜翻墙,塞来一瓶药膏。
他从不问为什么。
他也从不说谢。
可今天这一笑,这一点头,比什么都重。
队伍开始动了。
执事挥旗,第三组列队。杂役们沉默地走向物资区,领取担架、麻绳、铁镐、药箱。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青石上的声响。
陈大牛扛起最重的铁镐箱,木箱压在他肩上,背脊微弯,却挺得笔直。
江无尘接过一捆麻绳,斜挎肩上。扫帚依旧扛着,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退到队伍侧翼,背靠一堆木箱,短暂休息。
周围人议论起来。
“杂役带外门跑腿,真是奇景。”
“陈大牛放着前线不打,去扛箱子?脑子坏了?”
“听说他和江无尘关系好,怕是被人蛊惑了。”
“一个废物带一个蠢货,正好配一对。”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大牛拳头一紧,指节发白。
他想回头骂一句。
可余光瞥见江无尘轻轻摇头。
他咬了咬牙,咽下话语,只低声嘟囔:“让他们说去。”
江无尘依旧低着头,像没听见。
可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却有光流动。
他知道这些人怎么看他。
杂役,废物,扫地的,连灵气都引不动的残次品。
可他知道。
这次不一样。
秘地有变。
封印松动。
地形图已刻进脑子里。
他要进去。
走到那条悬梯前。
查清三年前的事。
陈大牛站他身边,就是最好的掩护。
一个外门弟子主动加入搬运组,别人只会觉得他傻,不会怀疑江无尘。
他需要时间。
需要机会。
需要一步踏进真相的门。
前方,第一、二组已消失在山道拐角。
尘土渐散。
执事下令:“第三组,出发!”
队伍缓缓移动。
江无尘迈出第一步。
陈大牛紧跟其后。
两人步伐一致,影子拉长在青石道上。
山路蜿蜒,通向深谷。
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声。
江无尘目光投向前方,眼神沉静,却有光流动。
他知道,这趟路不会太平。
他知道,会有阻碍。
可他也知道。
只要他能进去。
只要他能走到底。
三年前的火光,那一夜的风雨,经脉断裂的剧痛,至宝失踪的冤屈——
都会有个答案。
陈大牛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扛着铁镐箱,额头沁出汗珠。
他没说话。
可他知道江无尘在想什么。
他知道江无尘一旦闭眼,就是已经抓住了什么。
他只能守住这个位置。
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队伍穿过山门。
石碑矗立,上书“玄天秘地”四字,笔锋凌厉,历经百年风雨未损。
守门弟子查验令牌,放行。
第三组鱼贯而入。
江无尘踏入门槛那一刻,脚步没停,却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进来了。
不是以核心弟子的身份。
不是以金丹天才的名义。
而是以一个杂役,扛着麻绳,背着扫帚,混在搬运队里。
可他知道。
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风掠过山谷,吹起他衣角。
扫帚尾的枯草,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
陈大牛在他身后半步,咧嘴一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江无尘脚步未停。
只是搭在扫帚柄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刀刃归鞘前的最后一颤。
他们并肩前行。
山路渐陡。
前方是密林。
林外,一道窄峡横亘,仅容两人并行。
那是入口。
镇龙桩所在,在西北深谷。
他记得地图。
三百步,遇岔口。
左转通节点,右转入支道。
禁地之一,距岔口八十步,下沉,悬梯可下。
他脑中已推演过三遍路线。
他不需要探查组带路。
他不需要长老指引。
他只需要走进去。
走到那条悬梯前。
陈大牛低声说:“江兄,咱们真能行?”
江无尘没回头。
只说了一个字:“走。”
陈大牛笑了。
他信这个人。
哪怕全世界都说他废了,他也信。
两人继续前行。
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
窄峡就在前方。
两侧岩壁高耸,夹出一道幽深通道。
风吹进去,发出低沉呜咽。
第一组已不见踪影。
第二组也已进入。
第三组在峡口外停下,等待指令。
执事上前与守卫交涉。
江无尘站在队尾,目光扫过岩壁。
他看到几道浅痕。
像是爪印。
又像是……凿刻的痕迹。
他眯了眯眼。
陈大牛凑近,低声问:“怎么了?”
江无尘没答。
只是将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麻绳。
他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