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牛站在山道上。
脚底踩着碎石,风从袖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暖流还在,像春水刚解冻的河,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粗粝,茧子比昨天厚了些,可力气不一样了。不是蛮力,是体内有东西在撑着,稳稳地压在筋骨深处。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发麻,那是真气走到了末梢。
成了。
他没笑,也没喊,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三年了,外门弟子名单上那个“陈大牛”,一直卡在引气入体关,被人叫“铁疙瘩”,说他灵根驳杂,天生废材。
现在,他跨过去了。
筑基初期。
气息平稳,经脉通畅,丹田里那一团气旋转得不急不缓,却实实在在存在。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山路陡,他步子却不重。每一步落下,地面轻震,不像从前那样拖泥带水。他走过一丛野棘,枝叶晃了晃,几片露珠滚落。
快到半山腰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两个内门弟子并肩走来,穿的是青灰长袍,腰间挂着玉牌。一人手里还拎着个药篓,边走边说话。
“今早李长老又查了一圈七号房,说是夜里有异光。”
“扫地的江无尘?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说着,抬头看见陈大牛迎面走来。
话音一顿。
他们本要错身而过,可其中一人忽然停住,侧头盯着陈大牛看了两眼。
眼神变了。
不是看外门杂役的眼神。
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人抬起右手,指尖微动,一道淡白灵光自掌心溢出,轻轻扫过陈大牛周身。
这是神识探查。
陈大牛没躲,也没反应。他知道躲不了,也不该躲。
那道灵光绕他一圈,猛地一颤。
内门弟子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你……突破了?”
另一个也愣住,凑上前:“不可能吧?这不是外门搬石头那个吗?”
“我亲眼见他三个月前试炼失败,连基础吐纳都没成。”
“可他现在……确实是筑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
陈大牛依旧沉默,只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先前提问的弟子追问。
“刚完成。”陈大牛声音低,但清楚,“服了药,运气半个时辰,通了。”
“什么药?”另一人立刻问。
陈大牛摇头:“私事。”
两人不再多问,可眼神黏在他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片刻后,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外门有人一夜破境,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炸锅。”
说完,两人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加快。
陈大牛没动,等他们走远才迈步。
可没走十步,身后又来了人。
三四个内门弟子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走到他附近,笑声忽然小了。
有人停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围拢过来,不多不少,五个人,站成半圈,把他围在中间。
没人动手,也没挑衅,就是看。
一个戴耳坠的青年皱眉打量他:“你叫陈大牛?”
“是。”
“昨日你还挑水劈柴,今天就能筑基?”
“是。”
“谁教的?哪来的药?”
“我自己练的。”
“练的?”耳坠青年嗤笑,“你灵根驳杂,连引气都难,能自己练出来?”
旁边一人接口:“说不定是捡了什么秘传功法。”
“或者误入禁地,得了前辈遗物。”
“也可能是吞了什么天材地宝,强行拔上来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不信,有人怀疑,也有人眼神发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机会。
陈大牛站在原地,没解释,也没怒。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盯他。
不是敬佩,是好奇背后有没有好处。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确认药瓶还在。
青瓷小瓶,温润如初。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人群让开一条路。
他走出去五步,身后传来一句:“外门陈大牛,今日筑基——这事我记下了。”
他没回头。
山路渐宽,到了主道岔口。
这里已是内外门交界处,来往弟子多了起来。有人背着剑,有人捧着书册,还有执事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过。
陈大牛刚踏上主道,就有两个女弟子停下脚步,互相使了个眼色。
“你看那边,是不是刚才有人说的那个?”
“就是他。脸上还有汗,但气息沉稳,不像虚浮。”
“听说是一夜之间突破的。”
“外门多久没出过这种人了?”
她们低声说着,目光频频扫来。
陈大牛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
可越往前,注意他的人越多。
一个练剑的弟子收剑入鞘,盯着他从身边走过,忽然转身跟了几步,又停下。
有个送信的执事弟子路过,看了他两眼,掏出随身玉简,快速刻了几行字,随即捏碎传走。
消息在传。
陈大牛感觉到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略的外门杂役。他成了焦点,成了话题,成了别人眼中“不该存在”的例外。
他走到一处石桥边,停下来喝了口水。
刚放下水囊,桥头传来一声冷哼。
“围在这儿干什么?都忙着呢?”
一名内门执事走来,三十多岁,面容严肃,腰间挂着执法令牌。
围观的弟子们散开一些,但仍有不少人站着不动。
执事扫了一圈,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有人答:“陈大牛突破筑基,大家有点吃惊。”
“哪个陈大牛?”
“外门那个,天生神力,以前在角院搬石运木的。”
执事一怔,目光落在陈大牛身上。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忽然抬手,一道金光探出,直接压向陈大牛丹田。
这是强制查验。
陈大牛没反抗。
金光入体,顺着经脉一转,执事瞳孔一缩。
“真气凝实,经络通畅,的确是筑基初期……而且根基扎实,不像速成。”
他收回手,脸色复杂。
周围安静下来。
执事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陈大牛一眼,转身离去。
临走前丢下一句:“别堵路。”
人群这才真正散了一些。
但仍有三五个弟子远远站着,时不时望来一眼。
陈大牛知道,这一眼不是结束。
是开始。
他握紧水囊,继续往前走。
主道两侧,已有阁楼。那是内门弟子居所,平日他不敢靠近。现在他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窗边有人探头。
还有人在记录他的名字。
他听见有人说:“外门陈大牛,今日破境,疑似获奇遇,待查。”
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楼上那些人听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风口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无名之辈”。
他是“那个突然筑基的外门弟子”。
他的名字,已经在内门传开了。
风吹过楼阁,卷起一片竹帘。
帘后,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陈大牛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药瓶往怀里按了按,脚步未停。
前方就是外门住所区。
他只要走进去,就能暂时避开这些目光。
可就在他踏上最后一段台阶时,斜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了上来。
是个年轻弟子,满脸涨红,像是跑了一段路。
他一把抓住陈大牛手臂:“你等等!”
陈大牛停下。
那人喘着气,压低声音:“赵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