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四九城,北风已经开始紧了。
街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着,偶尔有几片迟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
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许家东厢房的灯每天晚上准时亮起来,于莉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是许母每天给她炖的——有时候是萝卜汤,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汤,放几片肉或者一个鸡蛋,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入冬之后,大茂每天晚上都会给于莉把一次脉。
他坐在她旁边,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一会儿,再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看一看她体内的状况。
这件事他已经坚持做了快两个月了。
每一次他收回手的时候,于莉都会抬眼看他一眼,他通常只是点点头说挺好的,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十一月初的那个晚上,大茂的手指搭在于莉手腕上的时候,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脉搏的跳动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有一层细微的变化正在那里生长。
他把空间的探查功能铺开,覆盖住于莉的腹部。
在意识的里,今天刚好有一颗成熟的卵子在等待。
他把完脉,收回手,看着于莉,说了一句: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于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汤碗。
她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那天晚上东厢房的灯比平时熄得早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许大茂每天晚上依然给于莉把脉,但他把空间的探查范围收得更小了,落在她的小腹部位,一点一点地追踪着。
第三天晚上,他看见了那枚微小的变化——一颗受精卵正在静悄悄地成形。
第四天、第五天,它开始移动,向着该去的地方着床。
大茂每天晚上看着那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自己的意识里移动,它在宫腔里缓慢前行,顺着体温的起伏和血流的方向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它微小得像一粒尘土,但在大茂的里明亮得不容忽视。
他每次把完脉后,对于莉点点头,说一句挺好的。
又过了两天,着床完成了。
许大茂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把于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莉莉,应该是怀上了。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许富贵和钱秀英正坐在北耳房里,许富贵手里端着水杯,钱秀英在纳鞋底。
许大茂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爸、妈,莉莉大概率是怀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秀英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针尖上还穿着一根线,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许富贵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杯里的水面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波纹。
许大茂又说了一句:妈,以后家里的家务活就要辛苦您了。于莉刚怀上,不能太劳累。
钱秀英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连声说: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放心,以后莉莉什么活都不用干,都由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堂,我要去准备小衣裳、小被子……得赶紧的了。
于莉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传进来——许母的、许父的、大茂的,隔着门板和窗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暖融融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整个人坐在床沿上,眼眶慢慢红了。
她嫁进许家两年多了。
这两年里,灾年最苦的时候她熬过来了,院子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咽下去了。
她知道外面有人在背后说她肚子没动静,她从来不在大茂面前提起,但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她会翻一个身,轻轻叹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现在那些话都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许大茂回到屋里,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于莉没有抬头,就那样低着头坐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说了一句大茂哥。
大茂坐了一会儿,确认于莉的情绪稳下来了,才松开手站起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包红糖,放在桌上: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冲一碗红糖水喝。
于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声。
———
从那之后,于莉成了许家最被照顾的人。
钱秀英不让她碰任何活儿。
洗衣服、打水、扫地、生火,所有需要弯腰用力的活儿她都自己包了。
于莉说妈我自己来,许母头也不回地说你坐着,别动。
她每天早上给于莉煮一个鸡蛋,晚上炖一碗汤,雷打不动。
许小玲周末回来听说了,站在于莉面前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于莉的肚子,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嫂子我要当姑姑了,于莉被她逗笑了。
大茂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要先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于莉有时候说有点反胃,大茂就给她按按内关穴,教她喝温水的时候慢慢咽。
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茂就起来给她倒一杯热水,把被角掖好,等她睡稳了再躺下。
于莉有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大茂哥你睡吧,我没事,大茂了一声,等她呼吸均匀了才合上眼。
于莉的孕期反应开始出现了。
晨吐、嗜睡、口味变化。
以前她喜欢吃咸的,最近偏好酸的,许母就去街上买酸菜回来给她拌着吃。
大茂看她有时候吐得厉害,就会调整一下食补的方案,在汤里加一些温和的食材。
他从不慌张,也不让于莉慌张。
每次于莉吐完了抬头看他,他都说正常的,过一阵就好了。
于莉在许家的地位,从大茂媳妇变成了许家的当家媳妇。
钱秀英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我们家莉莉有喜了。
许富贵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去东厢房门口站一下,看一眼于莉,再回自己屋。
许大茂每天晚上把完脉,确定于莉的身体一切正常,才关灯躺下。
有时候于莉已经睡着了,他还没有睡着,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
在这个世界,大茂不再是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