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四九城,秋高气爽。
南锣鼓巷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粮店里的定量全额恢复了之后,街上的人气明显旺了起来。
卖糖葫芦的推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烤白薯的炉子立在街角,甜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那些在灾年里消失的声音和气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许小玲已经在四九城财会学校读了一个月了。
学校在城东,坐公交车半个小时。
她每周六下午回来,周日傍晚再回去。
第一次住校,她还有些不适应——宿舍里八个女孩子挤一间屋,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吱吱响,晚上有人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晃。
头几天夜里她有些睡不着,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室友们的呼吸声,闭着眼想家,想父母,想哥哥和嫂子,想家里那间被她隔出来的小隔间。
但适应得也快。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从各个区考进来的。
大家白天一起上课,晚上在宿舍里聊各自家里的趣事,慢慢就成了朋友。
许小玲性格大方,不扭捏,别人跟她说话她就搭腔,别人不找她她也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很快就融进了集体里。
财会专业要学的东西挺多——算盘、记账、报表、财务制度。
她以前没摸过算盘,头几天拨珠子的时候手指笨得很,老是拨错位。
同宿舍一个河北来的姑娘教了她一个口诀,她练了几个晚上,慢慢就顺了。
许小玲每次周末回家,钱秀英都会提前准备好吃的。
以前灾年里想吃也买不到的东西,现在渐渐能买着了——虽然肉和鸡蛋还是要票,但至少不会再像前几年那样空着手在菜场里转圈了。
许母会端出一盘炒鸡蛋或者一小碗红烧肉,小玲坐下来,夹一筷子,慢慢嚼着。
许父坐在旁边看着,等她把饭吃到一半了才开口问几句学校的事。
小玲跟于莉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于莉比她大4岁,两个人都是四九城长大的姑娘,说话的口音、习惯、脾气都相近。
小玲周末回来的时候,于莉会把大茂给她留的零食分一些给小玲,两个人坐在东厢房的桌边,一边剥花生一边聊学校里的事。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成一团。
大茂有时候下班回来,正好赶上她们俩聊天。
他也不打扰,就在旁边坐下来,听小玲讲学校里那些有意思的事情——哪个同学算盘打得好,哪个老师讲课有口音,食堂里这周做了什么菜。
他偶尔插一句嘴,然后小玲就继续说下去。
———
雨水上中专二年级了。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住校一年多了,她比刚入学时沉稳了不少,眉宇间那种寄人篱下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年轻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要走哪条路。
她依然每隔几周回来看刘海中一家。
每次回来都不空手。
在院子里碰见傻柱,她从来不叫他哥。
傻柱看见她,有时候嘴唇动一下,像要开口,雨水已经低着头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像两个住在同一座院子里的陌生人。
国庆节放假,雨水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进了刘家的门。
傍晚的时候,她穿过中院往刘家走。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烟,看着她的背影从水池边经过。
傻柱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一声。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他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手里的烟卷在指间停住了,没点,就那么捏着,捏了很久。
———
雨水经常回来给刘家带东西,贾家、易家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
贾张氏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坐在自家门口,看见雨水拎着点心去刘家,脸上的表情像翻书一样变了几个来回。
秦淮茹在旁边洗衣服,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易中海晚上坐在堂屋里,端着半杯酒,对王翠兰说了一句:雨水那丫头,一个月二十多块钱的收入,也不知道帮衬一下她哥。
王翠兰没有接话,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易中海算了这笔账——雨水一个人,每月有这么多收入,学费、住宿费全免,还有两年就毕业,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工资比普通工人还高。
这笔账算得他心里发痒,像一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来回刮着。
何大清每月寄十块,学校每月发十几块补助,加起来二十多块钱。
一个小姑娘,吃饭还有定量,每个月根本就没有多少花费;
余下的都攒下来了。
如果她能一下傻柱,好处还不是落到了养老集团。
养老集团的盘子就能撑得更稳一些。
养老集团的几个人私下碰了碰头。
谁去开口?
傻柱去最合适。
他是雨水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雨水总该给他几分面子。
傻柱被推着去了刘家。
傍晚,傻柱站在刘家后院的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李桂芬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变成了你来干什么。
傻柱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李婶,雨水在不在?我有点话想跟她说。
李桂芬没有让开门口。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傻柱,你来找雨水干什么?
傻柱被她这么一问,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是她哥……,还没说完就被李桂芬打断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她哥?李桂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雨水七岁你爹走了,她在我们家生活了十一年,你管过她一天没有?她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她读书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想起来你是她哥了?
傻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桂芬越说越气:你个傻子,愿意给寡妇拉帮套那是你的事,别来祸害雨水!雨水多聪明的姑娘,她有你这么个哥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离她远点。
门的一声关上了。
傻柱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低着头,步子拖沓,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李桂芬关上门之后,转身进了屋。
刘海中正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追傻柱,而是径直穿过中院,走到了易中海家门口。
他没有敲门,直接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座院子都能听见:易中海,你给我出来。
易中海家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刘海中站在门口,也不提高嗓门,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着说:我告诉你,你要再忽悠傻柱去缠着雨水、骗她的钱,我就去工会、去厂长办公室告你。95号院十六家住户都可以为我作证。
易中海家的门依然关着,但窗户后面有影子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一个四级工,哪里是七级工的对手。
刘海中在车间主任那里随便递一句话,车间主任就能让易中海穿不完的小鞋。
他从技术等级上就矮了一截,从院子里的人缘上更是矮了一大截。
中院那边,陆陆续续有住户走了出来。
王大力站在自家门口,说了一句:刘师傅,您什么时候去厂长办公室,我给您作证。
老周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能作证。
李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也点了点头。
刘海中站在那里,微微转过身,环顾了一圈院子。
他冲众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家。
易中海家关着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
这件事之后,易中海在95号院彻底成了臭狗屎。
以前大家只是不搭理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愿意给他一个了。
他在院子里走过的时候,有人会刻意侧过身去,等他过去了再走。
他进出院门的时候,门口要是有人,那人会等他走远了再跟同伴说话。
国庆过后,刘海中果然去找了车间主任。
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就是在闲聊的时候提了几句易中海在院子里不安分。
车间主任没有多问,但接下来一个月里,易中海在车间里被安排的全是最累最脏的活儿——搬料、清渣、抬铁块。
一个四级工,干的是学徒都不愿意干的活。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满身油污,肩膀塌着,步子比平时更慢了。
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一个四级工,在车间里什么都不是。
厂里八级工有面子,七级工有面子,六级工也有点面子,四级工就是普通工人,谁都能使唤他。
易中海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两件事:养老和名声。
养老的事,他一直在掌控着。
傻柱被秦淮茹吊着,秦淮茹被他吊着,贾张氏虽然不省心,但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
易中海的算计,就像一根磨得锃亮的针脚,把几块布料密密地缝在一起。
可他知道那根线并不牢靠——傻柱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次结婚,秦淮茹就得想办法安抚他。
傻柱急了就要出去找媒婆相亲,易中海又得出主意破坏。
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轮,疲惫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渗,一层又一层地裹上来。
名声的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在院子里的名声早就碎了,现在连厂里的名声也烂了。
一个四级工在车间里没有任何话语权,以前他还能靠老师傅三个字撑一撑,现在三个字早就被风吹散了。
他走在车间里的时候,没有人叫他易师傅了,也没有人跟他搭话。
这个年代,名声跟生命一样重要。
一个名声毁了的人,在周围人的眼中,就跟死人一样;
多看一眼,都嫌脏。
入冬之后,易中海走路更慢了,背也更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