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三月里,整个北平城传开了三件大事。
头一件,是城里的垃圾。
全市累积二十三万吨,新政府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全部清运出城。
党政军民学,不分男女老幼,能动手的都得上。
许大茂他们学校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缩影,全城几十万人在同时扫地、铲土、装车、搬运,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洁运动席卷了北平的大街小巷。
许大茂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到街面上的变化。
以前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垃圾堆,一寸一寸地缩小、消失。
青砖路面露出来了,露出久不见天日的旧石板。
干干净净的街,走上去脚底板都觉得踏实。
第二件事,传得更远、更响。
三月底的时候,街头巷尾忽然热闹起来,许大茂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两个老大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知道吗?上面来了!
不是早来了吗?前阵子不就进城了?
这回是真的!他们……!都来了!
谁呀?
还能有谁?他——
说话的老大爷往天上指了指,另一个老大爷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嘴里了两声,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敬畏的笑容。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3月25日,领导团队进驻四九城。
具体住哪儿他没记住,但街上的人都在传——;
这些地名在市民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
许大茂回到95号院的时候,正好听见中院有人在议论这事儿。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说嘛,这回来的是真正的当家人!你们瞧前两天城门口那阵势,车队一辆接一辆,那是普通人物吗?
阎埠贵在旁边捧着一碗茶,笑道,
刘哥你消息灵通。
那当然,刘海中越说越起劲,我在厂里听人说了,这回全来了,一个不落。
许大茂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插嘴。
一个11岁的小孩,对这些事不应该感兴趣。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刘海中这人对上面的事格外上心,说明他有往上钻的心思;
阎埠贵在旁边搭腔却不表态,说明他圆滑。
这些都是信息。
都是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他进了后院,推开北耳房的门,坐在炕沿上。
窗外,夕阳把院子里染成一片暖黄。
房梁上的灰尘还在,墙角的蜘蛛网还在,但整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空气里那股陈年腐臭的气味,确实在一天一天地变淡。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坐在了桌前。
许富贵今天回来得稍晚些,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不错。
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大口粥,然后放下碗,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钱秀英。
今儿厂里开会了。
钱秀英一边给许小玲擦嘴一边问:开什么会?
一个好消息。许富贵咧嘴笑了笑,厂里说要办夜校,给工人扫盲。识字、学文化,不收钱。
钱秀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夜校?她问,晚上上课?
对,下班以后,六点半到八点半,两节课。愿意去的都行。
能学认字?钱秀英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别样的东西——许大茂听得出来,那是心动。
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许富贵说完,又看了看许大茂:大茂,你要是晚上没什么事,也可以一起去。你认字多,可以帮你妈看看。
许大茂嘴里嚼着一块馒头,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但心里记下了。
夜校。
这对于许富贵和钱秀英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钱秀英是个聪明人,只是没赶上读书的机会,如果她能识字、能写会算,眼界和路子就不一样了。
而且,许大茂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如果许父、许母的文化水平提上去了,那以后自己在家里偶尔说漏嘴一些前卫的想法,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许母认识的字很少,许父是上过私塾的,倒是会写字。
他低头喝粥,心里已经在盘算:
到时候去夜校看看,顺便了解了解厂里工人们都在学什么、想什么、关心什么。
这些信息,在以后的四合院里,都是有用的。
窗外,三月的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吹动着糊窗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许大茂放下碗,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1949年的春天,一切都在松动。
垃圾在清走,领导在进城,夜校在开办,还有那条他每天走的上学路上,路面正在一块一块地露出原来的模样。
他来了才半个月,外面已经变了很多。
往后,还会变得更多。
许大茂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