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平,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墙角根儿底下,已经有细嫩的草芽钻出来了。
许大茂这半个月,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充实。
每天早起、上学、听课、放学、回家吃饭、看书写字、睡觉。
日子单调得很,但他乐在其中。
原因很简单——自己吃的东西,悄悄多了不少。
每天中午在学校,别人啃窝头就咸菜,他找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摸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再配上一碗棒子面糊糊,肚子里就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钱秀英和许富贵都没发现——许大茂每天正常吃饭,饭量没多没少,谁也不会想到自家儿子在外面偷偷给自己加了。
半个月下来,变化是明显的。
许大茂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感觉袖口不像以前那么空了。
胳膊上长了点肉,薄薄一层裹在骨头上,摸着不硌手了。
个子也蹿了点儿——他自己没察觉,是钱秀英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洗脸,钱秀英从他身后走过去,忽然了一声,退回来两步,上下打量他:大茂,你是不是长高了?
许大茂站起来比了比——以前头顶才到她下巴,现在快够到嘴唇了。
钱秀英很高兴,许富贵也很高兴,觉得是家里日子好了,孩子吃得饱了,自然就长个儿了。
但真正让许大茂自己注意到变化的,不是个子,不是体重。
是镜子里的那张脸。
以前那个许大茂,五官其实不差,但眉眼里总透着一股子——眼睛滴溜溜转,嘴角微微撇着,看人的时候习惯先从上往下扫一遍,像是在打量能从你身上捞点什么好处。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他在水缸里舀水洗脸的时候,多看了自己两眼。
水面在晨光里微微晃荡,映出那张11岁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眉宇间比以前宽了,眼底沉着,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相由心生。
一个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将来要做什么的人,跟一个迷迷糊糊混日子的人,哪怕长着同一张脸,精气神也是两样的。
许大茂把水瓢放回缸沿上,拍了拍脸,转身回屋。
要是脸能短几毫米,就更好了。
这半个月,变化的不止他一个人。
整个四九城都在变。
最直观的,就是那股臭味儿。
三月初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他们不是来站岗巡逻的,是来清除垃圾的。
应该是新政府牵的头,某天早上许大茂去上学的时候,发现胡同口多了好多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铁锹,沿着墙根儿一路铲过去,把那些积了几十年的烂菜叶子、碎煤渣、干结的粪便堆成堆,再用独轮车推走。
然后学校也动了。
校长在早操的时候站在台阶上讲话,大意是:
新政府号召全市开展清洁运动,咱们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不能落后,今天下午不上课,全校打扫卫生,把学校门口这条帽儿胡同从头到尾打扫干净。
那天下午,许大茂拎了一把大扫帚,跟着全班同学一起出了校门。
帽儿胡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四百米的距离,两边墙根底下的垃圾快堆成了小土坡。
一百多个孩子,从南到北排成一排,扫帚挥舞起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许大茂混在队伍里,认认真真地扫。
旁边的王满囤一边扫一边捂着鼻子嚷嚷:我的天,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啊——哎哟我扫到一块骨头!
别嚷嚷,赶紧铲了。许大茂头也不抬。
王满囤看了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许大茂你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许大茂没搭理他,手里的大扫帚一推一收,把一堆黑乎乎的垃圾扫进了簸箕里。
他弯腰倒垃圾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月的太阳挂在天上,暖暖的,照在刚刚扫过的青砖地上,那些积了十几年的脏东西被清走了之后,石头反而露出一层清清爽爽的旧青色,看着顺眼多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扫地这事儿,搁在以前的许大茂身上,肯定是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的主儿。
可他现在干得挺来劲。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勤快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明白——这条街扫干净了,他每天上学路上就不用闻那股臭味儿了。
别指望别人替你把日子过好。
想要什么,就自己动手。
他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觉得这半天比坐在教室里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