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签到完第一百零六天,秦渊拿到了一笔一万零五百元现金和一条备注:“五十三号已经属于你了。今天适合做两件事:把合同签完,把那扇门打开。剩下的会自然跟上。”
他在晨光里把那条备注多读了一遍,然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正在从东面的楼群之间慢慢漫上来,窗台上的茉莉已经彻底谢了,只剩深绿色的叶子在冬日的清透光线里泛着健康的色泽。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觉到叶片表面的微凉。
七点十分他出门去了梧桐路。清晨的风比前两天温和了一些,报刊亭窗口的霜薄了一层。出了二十四五杯,收摊之后他沿着梧桐路走了一趟。走到街尾的时候那扇贴着公示的大门前有了变化——公告栏上的纸张不见了。门上多了一把新的挂锁,银灰色的,比原来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小一号,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光泽。秦渊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了87号。
上午九点他给陈经理打了个电话,约了十点钟去签正式合同。十点整他到了梧桐旧物的办公室,合同已经备好了,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各执一份,存档一份。秦渊坐下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逐条看完之后在签名栏签了字,盖章,日期写的是当天。陈经理把其中一份合同副本递给他,然后又递过来一把钥匙——银灰色的新钥匙,挂在环扣上,跟门上那把新挂锁是同一套:“53号的门锁我们昨天换了,这是新钥匙。”
秦渊接过钥匙握在手里,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他道了谢,把钥匙放进口袋,拿着合同副本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一点多他回到了梧桐路,先推开87号的门,把合同副本放在书架上。然后他走出来,沿着梧桐路往街尾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走到那扇灰白色大门前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灰色的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得很顺畅,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朝内打开,一股干燥的陈年木屑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一楼的光线比上次进来的时候更亮一些,冬日的午后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墙面上那半截浅黄色墙纸依然卷着边,地面上的小方砖依然铺着,墙角那几只倒扣的木椅和竹筐也依然在原位。但这一次秦渊站在里面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是在看一栋别人的房子。这一次,他站在自己的地板上。
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地板状况依然不太好,几处木板已经腐朽发黑,踩上去有明显的下陷感,但他知道这些都会被换掉。他走到南窗前,窗框的木质结构保存得尚好,虽然漆面已经起泡脱落,但没有开裂或虫蛀。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窗框边沿,木料发出沉稳的回音,不是朽木那种发闷的声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涌进来,视野里是梧桐路街尾那一段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的屋顶天际线,这些都会在改造完成后从这扇窗望出去迎来属于自己的光线和轮廓。
他上了三楼。天窗依然关着,他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天窗,冬日的午后阳光从上方涌入室内,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他站在那片光里环顾了一圈整个三楼空间,墙面、地板、窗框、天窗、楼梯间的走向,所有的尺寸和方位都在他脑海里对应着图纸上的标注。
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他走到一楼南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签完了?”秦渊回了一句“签完了。门打开了。钥匙在手里。”苏晚晴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条:“那我下周一之前把管线图和排水渠的施工方案正式出完。你那边可以开始联系施工队了。”
秦渊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一楼中央又环顾了一圈,墙面上的旧墙纸、地面上的小方砖、墙角倒扣的木椅和那只竹筐,然后他弯腰把墙角那只倒扣的木椅翻过来放正。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空旷的一楼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他把竹筐也扶正放好,然后直起腰来。
他沿着来路走出大门,回身把门关上,银灰色的新锁咔嗒一声扣进锁槽,他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几秒。街尾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门。上一次这扇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里面是别人的东西。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后沿着梧桐路走回87号。推门进去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小鹿发来一条消息:“秦渊哥!听说你签完了!!我明天能去看一下那栋楼吗?!”秦渊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回了一句“明天下午来吧”,然后把手机放在茶桌上。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靠着沙发椅背没有开灯,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时的触感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明天开始,会有新的图纸、新的施工队、新的预算表排着队来到他面前,像这条街从梧桐路八十七号开始,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他站起来熄了灯锁好门,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走回公交站。经过街尾的时候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那扇重新锁上的门,银灰色的锁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微的反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完剩下的半圈,上了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