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西省,雒州市连接那陇县的县道上。
方远挂了电话,广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包间,说到了先吃饭。
他扭头跟后座的同事小周和司机老赵说道。
老赵问道:广氏五金厂的事,你之前了解过没有?
了解了一些,货车被砸,司机被打,对方还威胁要烧厂子。
方远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广少华这个人我查过,口碑还行,不像是在撒谎的人。
小周从后座探过头来:听说是那陇那边的人帮忙跟报社领导说过的,应该靠谱。
先去看看情况再说,真有问题就报,没问题就当过去品尝下那陇美食。方远笑道。
老赵点点头,踩了脚油门,车子沿着县道继续往那陇县城方向开。
山风吹过县道两边连绵的甘蔗地,叶片互相刮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上没什么车,偶尔一辆农用三轮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老赵忽然踩了刹车。
前面怎么回事?小周伸着脖子往前看。
只见县道正中间横着一辆摩托车,两名男子站在路右侧,其中一个朝这边招手,示意他们靠边停车。
老赵扭头看了方远一眼:停不停?
方远皱皱眉,沉吟了下:停吧,看看什么情况。
老赵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没熄火。
两个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在前面那个剃着泛着青茬的寸头,手里夹着根烟,后面那个稍矮一些,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寸头男子走到驾驶座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老赵降下车窗。
你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寸头男子吐了口烟,那陇的事,少管。
方远从副驾驶探出头来,亮了一下工作证:我们是市日报社的记者,接到群众举报过来采访......
采访?寸头男子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方远手里的证件,采访什么?采访谁?
这个跟你没关系,我们有采访的自由和权利。方远态度坚决。
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干记者这行,尤其是跑社会新闻的,哪个没被地方上的人拦过恐吓过?
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对方大多是虚张声势,只要你态度硬一点,这种地痞流氓一般不敢真怎么样。
小周也从后座探出头来,附和道:就是,我们是正规媒体,有采访权的,你们这样拦车是违法的。
寸头男子听完,看了后面那个矮个子同伴一眼。
矮个子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拉套筒上膛后抬手就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县道上炸开,惊起甘蔗地里一片麻雀。
车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一枪震碎正义音!
方远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冷汗不住地冒出来。
后座的女同事小周直接尖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老赵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跟筛糠一般,脸色煞白。
寸头男子接着说道:我刚才说的话,听清楚了没有?
听、听清楚了......老赵声音发颤,我们马上掉头回去,不会再来那陇了。
方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但根本控制不住对众生平等器的恐惧: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不会乱写的.....
你会不会乱写,我不知道。寸头男子打断他,伸手从方远手里把记者证抽了过去,翻看了一下,又从小周手里也拿过工作证,挨个看了看。
方远,周小琴。他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们了。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三个人:回去以后嘴巴闭紧点。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回去乱讲话.....
他顿了一下,最好祈祷你家里人刀枪不入。
车里一片死寂。
后排的妹子小周哭出了声,老赵连连点头:不会不会,我们什么都不说,绝对不说!
寸头男子没再搭理他们,转身走回摩托车旁边跨上车。矮个子跟在后面也上了车,轰鸣声响起,摩托沿着县道绝尘而去。
甘蔗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车里小周压抑的抽泣。
五金厂旁边的餐馆。
广少华坐在包房里,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下午两点多了,市日报社的人还没到。
厂长老刘坐在旁边:老广,你说这什么方记者靠不靠谱啊?怎么感觉我们给放飞机了。
沈局长帮忙托的关系,应该没问题。广少华皱眉道。
又等了十几分钟,广少华终于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翻出方远的号码刚要拨出去,方远那边先打了过来。
广少华脸上堆起笑容,接听道:方记者,到哪了?这边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广总.....不好意思,我们今天过不去了。
广少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临时有事是吧?理解的,那咱们再约时间也行,不急。
广总!方远的声音不大,背景音里能听到很大的风燥声,像是在路上打的电话,后面我们也不会去了。
广少华的笑容顿时僵住。
方记者,这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帮。方远顿了一下,你也是做生意的人,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你体谅一下,好吧?
“我明白,麻烦....麻烦你们了。”广少华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懂了。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
厂长老刘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老广,怎么了?
他没回答老刘的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包间外,几个光膀子工人围着餐桌划拳喝酒,吵吵闹闹的,显得没什么忧愁。
可广少华坐在包间里,什么都听不见。
老刘张了张嘴,看到广少华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
次日晚,张建强第一次去拜访区分管科室的领导。
饭局设在宝安中心一家私房菜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
张建强提前半小时到的,把茶烟酒都准备好了,临了又让服务员加了两道硬菜。
六点刚过,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梁科长,您好您好,我是万鼎物流的总经理张建强。张建强连忙起身迎上去,双手握过去。
梁科长扫了他一眼,面带微笑,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好啊,张总。
饭局开始后,张建强把能聊的都聊了。
物流园项目的规划、投资规模、预计带动的就业和税收,还特意把一份项目简介画册推了过去。
梁科长翻了两页放在一边,笑着说:张总,你这个项目确实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张建强一眼,接着道:陈军有本事啊,跑去岭西省那边做大生意了,留你在深安守摊。
张建强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继续把话题往项目上引:梁科长,物流园这个项目我们前期投入了不少,现在审批卡住的话,后面的施工计划全部得往后推.......
梁科长摆了摆手,夹了口菜:张总,你先别急。你这个项目是好项目,我们不卡你,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材料不齐就补材料,补完了重新递就行。
梁科长,材料我们已经在准备了,但这不是材料的问题.....
那就是流程的问题。梁科长笑了笑,新流程嘛,不单单是你们万鼎,大家都要适应。你回去跟陈军说一声,等他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效率也高一些。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张建强只是个传声筒,跟你谈是浪费时间。
张建强又陪着笑说了几句,梁科长已经不太接话了,低头看手机。旁边那名男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梁科长接了个电话,说还有事,先走了。
张建强把人送到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给陈军打了过去,刚见完了面。
怎么样?陈军问道。
张建强把饭局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了口气:这个姓梁的就是看你在岭西,觉得我在这边说不上话,摆明了不想跟我谈。
不意外。新官上任,都想抓点实权展示下权威,你越急着办,他越觉得有拿捏咱们的空间。
那怎么办?物流园那边每拖多一天都是要成本的!阿强着急上火道。
先别急。陈军说,材料该补的补,该递的递,流程上不要给他抓到把柄。我这边的项目正处在关键阶段,一时半会走不开,你继续跑跑看。
好,那我先盯着材料这边。张建强说,环评补充说明我明天就让人去办,争取一周内补齐递上去。
行,你看着办。陈军说。
挂了电话,张建强上了自己车,脑子里反复转着梁科长那句等陈军回来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