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怒极,身形一闪,强行切入两人之间,双手撑开,那掌控空间的至高法则瞬间将两人的力量吞噬一空。
“此地乃东海,妖族刚退,若是那截教首徒去而复返,你们是想把命都留在这里吗?!”
这一声怒吼,终于让共工与祝融清醒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虽仍不服气,却终究没敢再动手。
“撤!回不周山!”
帝江冷哼一声,再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身形率先化作流光。
其余祖巫互相对视,各怀心思,紧随其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东海,和那逐渐平息的波涛。
待到巫妖二族彻底退去,这东海之滨,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宁静。
“呼……”
云中子身形一晃,拄着枯木杖勉强站稳,那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颇为狼狈,道袍染血,发髻散乱。
但他脸上,却挂着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走了……终于走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只见孔宣收敛五色神光,正静立海面,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大战不过是闲庭信步。
而龟灵圣母等人虽略显疲惫,但眼中的振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诸位同门。”云中子朗声一笑,大袖一挥,一只莹白如玉的宝瓶出现在手中,瓶口灵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清香。
“首徒师兄虽然离去,但这东海一战,我等虽未直接出手,却也历经生死。师兄留下的这三光神水,正可助我等疗伤。”
说着,他将神水倾洒而出。
那神水化作亿万点星光,落入海中,原本被妖血染红的东海瞬间澄澈如初,无数生灵在神水的滋润下焕发生机。
而那些在此战中护持人族、坚守阵线的截教弟子,更是沐浴在这神霞之中,只觉一股温热暖流顺着毛孔钻入,瞬息间修补了受损的道基。
“这是……”
龟灵圣母美目圆睁,只觉灵台清明,原本卡在瓶颈许久的修为,竟在这一刻松动开来。
轰!轰!
不过数息之间,场中便是异象频生。
数位太乙金仙弟子周身清气升腾,竟当场破境,修为直逼大罗金仙边缘。
就连云中子自己也觉福至心灵,隐隐触摸到了那一线天机的门槛。
“这……这是天道造化!”
“首徒师兄这一战,虽未言赏,但这因果结算,竟让我等也分润了如此大的气运!”
“截教……要大兴了!”
众仙皆是面露狂喜,对那消失在虚空深处的白衣身影,更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崇拜。
而在那遥远的虚空尽头,一道无人察觉的意念,悄然穿透了层层次元壁垒,直指那混沌深处的太古神山。
那并非简单的离去,而是一场更深远的谋划。
娲皇宫,金光隐现。
那并非祥瑞的气象,而是一层淡淡的、仿佛能隔绝古今的朦胧屏障。
宫门巍峨,掩映在混沌霞光之中,透着一股令圣人都要皱眉的清冷。
吴深拾级而上,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之上。
他周身收敛了在东海那一战冲霄的血煞之气,白衣胜雪,若不细看,便如一位游历红尘的儒雅书生。
可若是极目凝视,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那并未完全平息的、如渊如壑的压抑怒火。
这怒火不因时间而冷却,反因即将见到那位圣母而愈发灼烧心神。
“截教吴深,求见圣母。”
声音并不洪亮,却穿透了娲皇宫外层层的禁制,直抵那最深处的宝殿。
殿内并未传出入内觐见的法旨,但那两扇紧闭的混沌青铜门,却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扑面而来的先天灵气,夹杂着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大道韵味,瞬间冲散了吴深周身凡尘气息。
他面无表情,举步踏入。
殿内,珠帘垂挂,瑞气千条。
女娲圣人高坐云端,周身缠绕着造化法则,似真似幻,难以窥测真容。
在吴深进殿的那一刻,她那双仿佛洞穿了过去未来的美眸微微睁开,那一瞬,整个娲皇宫内的时空仿佛都停止了流转。
“道友来了。”
女娲并未起身,甚至未曾有更多的肢体动作,只是这般淡淡的一句“道友”,便如平地惊雷,瞬间在洪荒天地间掀起了无形的波澜。
圣人傲慢,视众生如蝼蚁。
便是同阶的圣人相见,也多是客套后的算计,鲜少有如此平视之称。
吴深脚步微顿,心中念头飞转。
【分析:女娲态度转变。】
【可能性一:东海之战震慑群妖,实力已入圣眼,故以平辈论交。】
【可能性二:试探。以此称呼,观我反应,定下后续博弈基调。】
不过须臾,吴深心中便已明悟。
这是示警,也是拉拢,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宣告——她不再是那个人族之母,而是混元圣人。
“见过……女娲道友。”
吴深微微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集市上遇见一位并不熟络的过客。
这一声“道友”,让坐在女娲身侧侍奉的两名女仙——彩云仙子与金宁仙子,面色瞬间煞白。
她们紧紧抿着嘴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这诡异而紧绷的氛围将自个儿碾碎。
这可是圣人!
截教首徒虽强,可这般平起平坐的姿态,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女娲目光流转,视线落在吴深那染血的袖口,虽然法力已净,但那股挥之不去的因果线依然缠绕其上。
“东海之事,吾已知之。”
女娲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漠视,“道友虽赢了这一阵,却也激化了巫妖因果,洪荒气运,因此乱象丛生。”
“乱象?”
吴深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垂挂的珠帘,直视那团造化光晕后的身影。
“人族千万生灵被屠,血流漂杵,怨气冲天,连轮回都为之堵塞。此等惨状,在圣人眼中,若只是‘乱象’二字……”
吴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向前迈出一步。
“那这圣人,未免做得太过廉价。”
“放肆!”
彩云仙子再也忍不住,低喝一声,虽未出手,却已祭出手中拂尘,护在女娲身前。
然而,女娲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侍女的冲动。
“彩云、金宁,尔等且退下。”
女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绝对的平静。
“遵命……”
两名侍女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走远,只得躬身退至大殿极边缘的阴影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下两人。
“道友无需以此言相激。”
女娲缓缓开口,指尖轻点,虚空之中顿时浮现出东海之战的画面,那堆积如山的尸骸,那绝望哭嚎的冤魂,在她指尖流转的造化之力下,竟如幻灯片般被压缩、淡化。
“巫妖二族,乃是盘古正宗,得天独厚。人族虽为吾所造,却生而孱弱,仅凭自身,难以在洪荒立足。”
女娲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画面,如同看着庄稼地里的一茬杂草。
“此乃天数。巫妖量劫,人族为劫中之劫,此乃定数。道友强行出手,虽保得一时平安,却乱了天数运行。天道之下,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此乃铁律。”
“天数?定数?”
吴深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的怒火反而在这一刻诡异地冷却了下来,化作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
洪荒之局,本就是大能者的棋盘。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不过筹码。
但他既然来了,既然见到了,有些话,便要说个明白。
有些态度,便要摆在台面。
“圣母口口声声天数,贫道倒有一问。”
吴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竟隐隐有一种压过圣人威压的态势。
“今日妖族屠人,乃天数。他日,若巫妖大劫降临,妖族式微,甚至濒临灭族之时……”
吴深盯着女娲的双眼,一字一顿。
“圣母是要守着这‘天数’,眼睁睁看着那伏羲羲皇,连同整个妖族,一同化为灰烬?”
此言一出,大殿内骤然一冷。
女娲那张始终保持着圣母悲悯神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伏羲。
那是她心中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在这无情大道中仅存的一丝牵挂。
“道友慎言!”
女娲声音骤冷,周身造化法则瞬间化作无数条若隐若现的藤蔓,在虚空中交织,隐隐将吴深锁死,“伏羲乃妖族羲皇,自有其命数。吾虽为圣人,却不可因私情而乱公义。”
“不可因私情而乱公义……”
吴深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散。
他终于明白。
眼前的这位,已是证得混元道果的圣人。
在她的逻辑里,维持天道运转、保全自身圣位,远比那早已斩断的兄妹之情、那早已放逐的人族因果来得重要。
她不救,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背负因果。
“好一个公义。”
吴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那是最后一丝对这位人族圣母的敬意。
“既然圣母心中有数,那贫道便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