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巡舟返回东海城,石岩没有先回第七小队驻地。
众人直接去了镇妖司任务堂。
两只完整陶罐、药液样本以及海图拓印全部被送入主殿。
任务堂执事听完经过,很快便将事情上报。
因为涉及数种特殊灵药,丹堂也派来了人。
岳承山同样被请来协助辨认。
几名丹师分别检查药液、药渣和海兽血液。
最终得出的判断,与陈平安在海底时的推测基本一致。
这种药液本身没有足以直接杀死高阶海兽的毒性。
真正作用是扩大血腥气在水中的传播,并持续刺激部分海兽的嗅觉和神魂。
附近妖兽闻到以后,会更容易进入躁动状态。
如果只有一两只陶罐,影响范围并不算大。
可如果按照海流沿途持续布置,再配合大量妖兽尸体放血,便能够逐渐影响海兽原本的活动路线。
岳承山放下手中的药渣。
“单靠这些东西,不可能让数千里外的海兽直接听命行事。”
“但如果有人提前算好海流,又在沿途不断补充诱饵,确实可以把一些容易受血腥气吸引的海兽慢慢往同一个方向赶。”
任务堂中的几名执事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与普通猎妖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平安取出此前黑市精血案中整理过的一份药材记录。
“岳长老,可以看看这几样。”
岳承山接过玉简。
上面记录着此前查到的部分血煞教采购物资,其中便包括大量腐血藤以及几类用来保存、处理妖兽精血的材料。
虽然单凭一份采购记录仍不足以说明全部问题,但结合海底发现的少主令残印,已经足够让镇妖司提高警惕。
当天,镇妖司便重新调整了北部海域的巡逻安排。
多支巡逻小队被派往寒流海沟、北部礁群以及几条主要海流交汇区域。
这些队伍的任务并不是主动猎杀高阶海兽,而是寻找类似的血引布置。
两日以后,消息陆续传回。
不同队伍在多处暗礁和海沟附近发现了类似陶罐、放血海兽以及药液残留。
有些已经被海流冲毁,有些显然才布置不久。
所有据点的数量加在一起,已经超过百处。
而且大部分分布并非杂乱无章。
从海图上看,这些位置明显顺着几条主要海流逐渐向东南方向延伸。
镇妖司立即封锁了具体消息。
但第七小队作为最早发现异常的队伍之一,石岩等人仍然知道部分调查结果。
陈平安坐在营房里,将几张拓印海图铺在桌上。
一条条血引路线从北部荒海不断靠近东海防线。
单靠这些药液当然无法真正控制海兽,许多灵智较高的二阶海兽也未必会一直跟着血腥气移动。
可是如果有大量低阶海兽被提前吸引过来,高阶海兽又因为捕食这些低阶海兽而逐渐改变活动区域。
时间一长,同样可能导致原本分散的妖兽变得更加集中。
寒渊黑脊鲨近期频繁离开海沟,也很可能与此有关。
真正让陈平安警惕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些血引最终都在向东海城方向延伸。
如果有人只是为了围猎海兽,没有必要将猎物不断往人族防线附近赶。
就在陈平安继续整理海图时,石屋内的一枚传讯符亮了起来。
是姜澜羽。
陈平安开启隔音阵法后才接通传讯。
姜澜羽的声音很快从玉符中传来。
“陈道友,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东西。”
“我刚从血雾山脉回来。”
“我爹已经重新查过当初在水下秘境追杀我的那几个人。”
“他们调动使用的确实是厉无血一系的暗令。”
“包括当初负责接应他们的人,也都是厉无血这些年安插在沿海分舵里的亲信。”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第七小队此前查到的少主令,已经基本能够证明这一点。
姜澜羽接下来的话却让陈平安更加重视。
“还有一件事。”
“厉无血这两年一直在暗中收购带有蛟类血脉的妖兽材料。”
“其中有蛟属妖丹、精血、骨髓和鳞片。”
“只要龙属血脉稍微纯一点,他的人都会想办法买下来。”
“有些东西甚至不是通过血煞教自己的渠道采购,而是从外面的黑市慢慢收集。”
陈平安问道。
“姜羽前辈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还不能确定。”
姜澜羽回答。
“我爹怀疑他可能在修炼某种与血脉有关的秘术。”
“具体是什么功法,现在还没有拿到完整线索。”
“只知道他对龙属血脉的需求越来越多。”
陈平安沉默下来。
一边是大量妖兽精血,一边是沿着北部海域布置的血引,另一边则是对各种龙裔材料的长期收集。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有不同解释,如今却都集中到了厉无血一系身上。
陈平安没有因为这些线索便直接认定厉无血能够操纵整场兽潮。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普通龙威或者某种龙属秘术,就一定能够让大量海兽听从号令。
但如果对方确实掌握着某种与海兽、血脉相关的手段,那么这些正在被血引逐渐驱赶到同一区域的妖兽,显然会变得更加危险。
而金色兽蛋曾经被厉无血的人如此重视,这件事情也就有了另外一种可能。
厉无血需要的,未必只是兽蛋本身。
他真正看重的,或许是兽蛋中蕴含的高阶龙属血脉。
陈平安取出传讯符。
“把这边发现血引据点的事情告诉姜羽前辈。”
“尤其让他留意厉无血最近有没有调动大量修士前往东海沿岸。”
“还有他与深海海族之间是否存在交易。”
姜澜羽很快回答。
“我会转告。”
陈平安又补充道。
“金鳞的事情不要提。”
“明白。”
传讯结束。
陈平安将玉符重新收起。
血煞教内部怎么处理厉无血,是姜羽需要考虑的事情。
即便姜澜羽说的全部属实,姜羽也是一名金丹修士,又掌握着血煞教相当一部分力量。
这种层面的争斗,不是陈平安现在适合参与的。
他刚刚筑基,公开身份甚至只有炼气七层。
真正应该做的,是把已经发现的异常交给镇妖司,同时继续隐藏自己的真实修为和金鳞所在。
如果兽潮真的出现,镇妖司自然会调动更高阶修士处理。
如果厉无血只是另有所图,他也没有必要因为几条尚未完全确认的线索便主动进入血煞教的争斗。
陈平安起身来到窗边。
东海城外依旧能够听见潮水拍击海堤的声音,城中灯火和平日没有太大区别,码头上的海巡舟仍在进出。
猎妖师也照常从城门返回。
可北部海域发现的上百处血引据点已经说明,有人正在暗中改变原本稳定的海兽活动范围。
这种变化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多少影响。
一旦持续下去,东海城迟早会察觉到越来越多异常。
陈平安关上窗户。
随后重新坐回石桌旁,将惊涛刀、阵盘和几枚随身符箓逐一检查了一遍。
接下来一段时间,第七小队恐怕不会再有多少安稳的巡逻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