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热闹劲儿散得快。最后一拨科研人员端着饭盒三三两两走了,食堂里瞬间静下来。
苏沅禾跟在张嫂子身后,把摞得老高的搪瓷盆一一擦干净,灶台抹得锃亮,地上的菜叶饭粒扫干净,倒了泔水桶,前后忙了快一个钟头,才算拾掇利索。
张嫂子擦着手靠在门框上歇气,冲她摆了摆手:“小苏,忙完就回去歇会儿吧。下午三点再过来备晚饭的菜,这会儿没啥事儿了。”
苏沅禾把蓝布围裙解下来搭在绳上,点头应得脆生生的:“哎,知道了张嫂子。那我先回宿舍了。”
“回去吧。”
张嫂子特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点,“记住啊,别往科研区那边乱逛。这边规矩大,到处都有岗哨,撞见了要盘查的。”
“哎,我记着呢。”苏沅禾应了一声,心里清楚,这909基地看着平静,实则处处都是眼睛。
午后的太阳斜斜照着,后勤区的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苏沅禾回到宿舍刚坐下没五分钟,门外就响起三下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很慢,很稳。
她心里一动,踮着脚凑到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是陆砚祠,赶紧拉开门,伸手就把人拽了进来,飞快地合上门反锁了。
陆砚祠进门先迅速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异样,才低头看着她笑,声音压得很低:
“为了你这趟差事,我已经在这鬼地方待两天了。苏老板,打算怎么奖励我?”
苏沅禾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凑过去小声道:“等这事了了,我批准你……正式当我男朋友。”
陆砚祠的眼神瞬间亮了,抬了抬手想碰她的脸,临了又收回去,只哑着嗓子问:“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苏沅禾歪着头看他,话题一转,“对了,你这两天摸出点什么没有?”
陆砚祠摇了摇头,脸色沉了些:“暂时没动静。各处都看着挺正常,上下班、做实验、交接班,全是按部就班的,看不出谁有问题。”
苏沅禾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一排排整齐的科研楼窗户,眉头轻轻皱起来:“能在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搞出爆炸,绝对有内鬼。外面的人连三道岗都摸不进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儿,跟个老鼠似的。”
“别急。”
陆砚祠站在她身后,声音很稳,“只要他想动手,迟早会露马脚。再说也不止我们两个在查,安全处的人早就在布控了,肯定能按住。”
苏沅禾点点头,转头看他:“但愿吧。”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陆砚祠笑了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得走了,待久了招人疑心。”
苏沅禾忍不住“噗嗤”一声:“搞得跟偷情似的。”
陆砚祠低笑出声,又叮嘱了一句“自己小心”,才侧身拉开门。
苏沅禾先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见没人,才冲他使了个眼色。陆砚祠快步走出去,拐个弯就不见了。
接下来两天,苏沅禾算是在后勤食堂彻底扎下了根。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蒸馒头、熬玉米粥,中午站窗口打饭、收拾后厨,下午择菜切肉备晚饭,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她嘴甜,手脚麻利,不挑活,孙大厨和张嫂子都喜欢她,后厨的人也都愿意跟她说话。
一来二去,全基地差不多都知道了,食堂新来的那个俊俏小姑娘,是苏景辰苏教授的妹妹,从乡下过来投奔哥哥找活干的。
她也不急着查什么,每天就安安稳稳干自己的活。
打饭的时候悄悄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哪个科室的、大概什么脾气、互相之间关系远近,心里慢慢记着一本账。
傍晚没事了,就绕着后勤区的小路慢慢走,装作散步看风景,实则把各处岗哨、仓库、办公楼的位置,甚至哪条路能通到科研区侧门,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天晚上忙完晚饭,收拾完灶台回到宿舍,天已经擦黑了。
苏沅禾伸手按门边的开关,“咔哒”一声,屋里没亮。
她又按了两下,还是黑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估摸着是灯泡烧了。
她关上门往维修部走。后勤区的维修部就在宿舍后头一排平房,晚上都有人值班。
走到门口,她敲了敲门:“有人吗?”
“有,稍等啊!”里面传来个男人的声音,跟着是拖拉椅子的声响。
门很快开了,出来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蓝色维修工装,手里攥着个改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哟,是苏同志啊。怎么了,宿舍哪儿坏了?”
苏沅禾也笑着点头:“师傅您好,请问您贵姓啊?”
“免贵姓朱,朱子明。”男人侧身让了让,“叫我朱师傅就行。”
“朱师傅,我宿舍的灯泡坏了,按了半天不亮,麻烦您过去给换一个行吗?”
“小事儿。”朱子明转身就往里走,“你等会儿,我拿个灯泡。”
很快他就拎了个白炽灯泡出来,兜里还揣着个铁皮手电筒,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路上朱子明随口拉家常,问她来了几天了、住得习不习惯、食堂活儿累不累,苏沅禾都一一应着,语气带着点乡下姑娘的腼腆和热乎。
进了宿舍,屋里暗沉沉的。朱子明按了两下开关,确实没反应,便把手电筒递给她:“来,麻烦你帮我搭个手,照点亮。我搬个椅子上去换。”
“哎。”苏沅禾接过手电筒,举得高高的,光柱稳稳照着头顶的灯座。
朱子明搬了木椅站上去,拧着坏灯泡,一边闲闲地开口:“小苏啊,苏教授真是你亲哥?我瞅着你们俩长得不太像啊。”
苏沅禾心里微微一动。
脸上笑意却半点没变,随口就答:“他随我爸,我随我妈,兄妹俩长得不像的多了去了。再说了,我可比我哥好看多了。”
朱子明哈哈笑:“那倒是,你长得俊,比你哥精神多了。”
“那可不。”苏沅禾语气带着点小姑娘的得意,漫不经心的。
朱子明手里拧着新灯泡,慢悠悠又问:“对了,我听人说,你家里还有个哥哥?”
“嗯,二哥当兵去了,在部队。”
苏沅禾语气轻松,还带着点自嘲,“家里就我最没出息,读书不行,还得靠我哥给我找个活干,混口饭吃。”
“女孩子家要那么厉害干啥。”
朱子明笑道,“长得好,性子好,比啥都强。你们家基因是真不错,两个儿子一个搞科研一个当兵,女儿也俊俏,搁哪儿都是出息人家。
你能来这儿工作,也比在乡下刨地强多了。”
“可不是嘛。”苏沅禾笑着道谢,“多亏了我哥,也麻烦朱师傅了。”
说话的工夫,灯泡换好了。朱子明从椅子上跳下来:“好了,你按一下开关试试。”
苏沅禾伸手一按,“咔哒”一声,白炽灯“嗡”地亮了,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了小小的宿舍。
“亮了亮了。”她松了口气,“太谢谢你了朱师傅,还麻烦你跑一趟。”
“客气啥,这都是我该干的。”
朱子明收拾着手电筒和坏灯泡,“行,那我就回去了。有事你再去维修部喊我。”
“哎,朱师傅慢走。”
苏沅禾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拐角,才轻轻合上门,插销“咔嗒”一声落定。
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了。
她靠在门后,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着门板。
不对。
这个朱子明太不对劲了。
换个灯泡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东拉西扯问了她家里一圈。
苏景辰是不是亲哥、家里还有什么人、二哥是不是当兵的、她为什么来基地。
看似是邻里闲聊的家常话,可句句都在踩她的底。
一个维修部的普通师傅,没必要打听这么细。
而且她刚才看得清楚,他站在椅子上换灯泡的时候,看似低着头忙活,眼睛却总往窗外瞟,往科研楼的方向瞟。
苏沅禾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维修部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朱子明,有问题。
得想办法查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