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苏沅禾把公司里里外外的事都捋顺了。
饭店的安排、对账、人事交接,一一交代好。
陆砚祠这两天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有。
苏沅禾心里有数,他肯定已经先进909了。两人没通过半句气,却有种不必说破的默契:他先去摸情况,她随后就到。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洪涛走了进来,穿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拎着个黑公文包,看着跟跑供销的业务员没两样,半点不显山露水。
苏沅禾“啪”地合起账本,眼睛一下亮了:“洪叔,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
洪涛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压得低,“跟你哥也通过气了。身份履历都做干净了,就说你是乡下过来的,投奔你哥找活干。
以他的名义把你安排进食堂后厨,专门负责打饭、帮厨。你之前开饭店的事,都抹平了,所里查不到。”
苏沅禾松了口气,又问:“那我们现在就走?”
“不急。”
洪涛摆摆手,“你今晚回去准备准备,带两身素净点的衣裳,一套洗漱用品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明天一早我派车去接你。进去了就不能随便出来,也不能跟外面随便通电话,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苏沅禾点头。
洪涛也不多坐,起身就走:“行,那我先走。明天见。”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苏沅禾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苏市的街景,深吸了口气。
终于要进去了。
心里一半是沉,一半是定。沉的是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风浪,定的是终于能站在大哥身边,不用再隔着老远瞎担心。
晚上回了家,苏建业和林晚枝正坐在堂屋等她吃饭。
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番茄炒蛋和炖排骨,热气腾腾的。
“又要走?”
林晚枝一听她说第二天要出远门,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们兄妹三个,你哥一头扎进实验室,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
你二哥在部队,连个信都少;现在你也天天往外跑,家里冷冷清清的。”
“妈,这不是为了赚钱嘛。”
苏沅禾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撒着娇,没敢说真话。
大哥那边有危险,说了徒惹二老担心,“等我把这批合作谈下来,就天天在家陪你。到时候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家歇着。”
“就你嘴甜。”
林晚枝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去给她收拾包袱“路上吃,别饿着。在外头别逞强,有事就往家里打电话。”
“知道啦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沅禾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黑布裤子,布鞋,头发扎成简简单单的马尾,素面朝天,看着真有三分刚从乡下出来的腼腆劲儿。
门口停着辆半旧的墨绿色吉普,司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话很少,见她出来,只点点头,拉开了车门。
车一路往城外开。
越走越偏,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密,路也渐渐窄了。
前后过了三道哨所,每一道都有士兵端着枪站岗,查证件、开车厢检查,一丝不苟。
到第三道的时候,连苏沅禾的包袱都打开翻了一遍。
苏沅禾心里微微一凛。
她知道,这是真的进909的地界了。戒备森严的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严。
车最终停在后勤区的一排平房跟前。
刚下车,就有个系着白围裙的胖男人从食堂方向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看着乐呵呵的。
“你就是小苏吧?苏教授的妹妹?”
“我是苏沅禾。”苏沅禾连忙点头,“您是?”
“我叫孙庆来,是这儿的大厨,后厨归我管。”
孙庆来笑着摆手,“叫我孙大厨,孙叔都行。走,先带你去宿舍把东西放下。”
宿舍就在食堂后面的小平房,单间,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水泥地擦得发亮,白墙上没有一点污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的,闻着还有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哟,待遇这么好?”苏沅禾有点意外,“我还以为跟大家一样住集体宿舍呢。”
“哪能啊。”
孙庆来嘿嘿笑,“一般都是四人间。你这是特例,苏教授特意跟所里申请的,说你一个小姑娘住集体宿舍不方便。
这铺盖啊,都是他昨天下午抽空过来亲手铺的。”
苏沅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平整的被单,心里一暖,嘴角翘了翘:“我哥就是爱瞎操心。”
“那是疼你。”孙庆来道,“行了,东西放这儿吧,我带你去后厨认认人,熟悉下活儿。”
后厨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洗菜的、切菜的、揉面的,蒸汽腾腾的。
孙庆来拍了拍手,众人都回头看过来。
“给大伙介绍下,这是苏沅禾,苏景辰教授的妹妹,以后来咱们后厨帮厨,主要负责窗口打饭。都是一个所的,大家多照顾着点。”
苏沅禾冲众人微微弯了弯腰:“大家好,我叫苏沅禾,以后麻烦各位了。”
“张嫂子,你带着小苏熟悉熟悉。”孙庆来冲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喊了一声。
那妇人四十来岁,手脚麻利,系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水珠,笑着冲她招手:
“来,小苏,跟我来。我姓张,大伙都喊我张嫂子。
我教你哪个窗口打什么菜,科研楼的跟后勤的菜量不一样,别弄错了。”
“哎,麻烦张嫂子了。”苏沅禾跟着她过去,拿起刨子就帮着削土豆。
一上午忙忙叨叨,洗菜、切菜、摆饭盒,很快就到了饭点。
食堂的门一开,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穿工作服的后勤人员鱼贯而入,搪瓷饭盒叮当响,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下子就热闹了。
苏沅禾站在二号窗口,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手里的大勺子挥得飞快。
她眼睛生得亮,眉眼又俊,不少年轻小伙子都特意排她这个窗口,她也不抬头,只顾着打饭,动作麻利得很。
打着打着,忽然听见窗口外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沅禾。”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熟悉的笑意。
苏沅禾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
玻璃对面站着苏景辰。
心里猛地一酸。
一年多没见,大哥瘦得都脱了形。
眼镜片厚了不少,眼下是一片青黑,鬓角居然都隐隐有了几根白头发,身上的白大褂洗得发灰,领口还皱着。
整个人都透着股熬干了的疲惫,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温文尔雅、总带着笑意的大哥。
“大哥……”
她嗓子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再抬头时已经带了点嗔怪,“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苏景辰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还好……就是忙起来忘了。”
“什么叫还好!”
他身后忽然凑过来个男人,哈哈笑着拍他肩膀,“小妹你可不知道,你哥为了赶那组数据,连熬三天三夜,上次直接晕实验室了都!”
“陈畅!”苏景辰瞪他一眼,有点无奈。
苏沅禾脸一沉,把勺子往菜盆上“当”地一磕:“好啊苏景辰,你敢骗我。饭盒拿来!”
苏景辰哭笑不得,乖乖把饭盒递了过去。
苏沅禾拿起勺子,哗哗往里面盛菜,红烧肉舀了两大勺,又塞了个煮鸡蛋,米饭压得实实的,堆得都冒尖了,从窗口递过去:
“今天必须全吃完,剩一口都不行。晚上我还盯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苏景辰笑着摇头,端着饭盒走了。
陈畅凑到窗口,乐不可支:“可算有人能治他了!妹子你好,我叫陈畅,跟你哥一个课题组的。以后他再不吃饭,我就偷偷给你报信。”
“那就麻烦陈哥了。”苏沅禾也笑,“你多盯着他点,回头我给你多打肉。”
陈畅笑着打了饭,追着苏景辰去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苏沅禾定了定神,低下头继续打饭。
没一会儿,跟前又一道影子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睛里。
是陆砚祠。
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工作服,理了很短的头发,看着比平时硬朗很多,像个所里的行政干事。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不着痕迹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别说话,别露馅。
苏沅禾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低下头,装作不认识,拿起勺子盛饭。
手下却悄悄多舀了一勺排骨,埋在了米饭底下。
递饭盒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陆砚祠接过饭盒,指尖微顿,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苏沅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尽头,心里忽然就彻底踏实了。
她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笑着给后面的人打饭。
这909基地,看着平静如水,底下却藏着暗流。
但她来了。
大哥在,陆砚祠也在。
她就不信,揪不出那几只藏在暗处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