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逆”二字出口,空气骤然凝滞。
那是能牵连九族、血洗宫闱的罪名!
胡姬与胡亥浑身一僵,额头沁出冷汗,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臣妾不敢!”
“儿臣不敢!”
两人额头撞上青石板,“咚、咚”作响,皮破血流,鲜红刺目。
嬴政侧过脸,再不看他们一眼,只道:“胡姬妄议圣旨,贬为婕妤;胡亥无故殴打兄弟,性情乖戾,即日起禁足府中,不得出入。”
话音落,胡姬如遭雷击。
婕妤?她熬了二十多年,才从采女一步步爬到昭仪!一纸诏令,倒退回二十年前?
胡亥则脸色惨白……没了昭仪母亲撑腰,太子之位,怕是连影子都摸不到了。
两人顾不得额上伤口,又接连叩首:“陛下开恩!臣妾知错了!”
“父皇饶命!儿臣再也不敢了!”
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涕泪横流,身子抖得几乎瘫软。
喊打喊杀时理直气壮,跪地求饶时声泪俱下……哭得再响,也盖不住那份算计。
嬴政袍袖一挥:“章邯。”
“臣在。”
“依旨行事。”
章邯应声而动,抬手一招。隐秘卫步履如风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胡姬与胡亥,拖拽而去。
胡姬挣扎着回头,嗓音劈裂:“陛下!臣妾真的悔了!”
胡亥被拖离殿门时还在徒劳蹬腿,嘴里只剩呜噜呜噜的哀鸣。
嬴尘静立一侧,目送二人远去,无声摇头。
【原打算徐徐图之,设法扭转胡亥秉性,防大秦二世而亡之局。不料此人自己撞上刀锋……倒省了功夫。看来,事情确有转机。】
嬴政脚步一顿,脊背倏然绷紧。
他身形微晃,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没失态。
二世而亡?
大秦……只传两代?
还因胡亥而起?
六代秦王,刀劈斧削,积数十年之功,方有今日一统之局。
如今,竟有人暗中笃定……这煌煌基业,将断于他亲子之手?
他喉间发紧,指甲深陷肉中,却浑然不觉。
这对一个笃信大秦当传之万世的人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嬴政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嬴尘,这话什么意思?
二世而亡,真会应验?
念头刚起,他又硬生生掐断。
若此刻挑明自己能听见他的心声,后果难料。
谁愿心底所思,被旁人一字不落听去?
尤其牵扯长生之法,一步错,满盘皆输。
可若继续装作不知,哪怕预言成真,只要他得了那法门,便仍有翻盘之力。
他在,大秦就在。
眼下只需如常。
照旧走动,照旧议事,照旧听那些藏在心里的言语……零碎、直白、不加修饰,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早已习惯。甚至开始贪恋。
听几句嬴尘对朝臣的腹诽,看几段他对边关战事的推演,有时不过一句“李斯字写得歪”,也能让他多品半盏茶。
这念头一旦开了口子,便收不住了。
胡姬与胡亥处置妥当后,淑妃宫中再无杂音。
一名宫女自内殿快步而出,垂首禀道:“陛下,嬴尘公子,娘娘醒了。”
她产后体虚,御医开的安神汤药劲重,一直昏沉未醒,直到此时才睁眼。
嬴政与嬴尘当即入内。
床榻上,宫女正扶着淑妃半倚在枕上。她见帝君进来,本能欲撑身下拜,嬴政伸手一按,止住动作。
“躺着说话。”
“是。”她松一口气,声音轻软,“妾失仪了。”
目光微转,落在襁褓空处,她眉心一蹙:“那孩子……不足月就落地,如今可还安稳?”
她晕过去前只觉剧痛撕裂,再睁眼已是黄昏,连孩子指头都没摸过。
嬴政顺着她视线望向床沿。
嬴尘就站在那儿。
床高,挡了身形。她没瞧见。
嬴尘略一抿唇,往前半步,清亮出声:“母妃,儿在此。”
她倏然抬头。
眼前是个粉雕玉琢的童子,眉目清朗,身量已近五尺,衣襟端正,站姿沉稳。
……这人喊她母妃?
她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颔首:“是我们的孩子。”
她怔住。
今晨产房血气未散,如今才过几个时辰,怎可能养出这般大的孩儿?她脑中浮现的,分明是皱巴巴、闭着眼、连哭都费力的婴孩模样。
嬴政开口:“他名嬴尘。非寻常胎骨。”
“生而通神,开口即言,落地能行。食五谷,纳精气,一日长于常人三月。”
“他是大秦之瑞,亦是你我之子。”
她嘴唇微张,一时无话。
嬴尘伸出手,小掌覆上她搁在锦被上的手指。
她低头看他……那眉峰像极了嬴政,鼻梁却随了自己;眼尾微扬,似笑非笑,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
指尖传来温热脉动,一下,两下,沉稳有力。
血脉相连,原不必相认,只一触便知。
泪无声滑落,她喉头哽着,只喃喃一句:“是我的孩子。”
话音落,心也落了地。她反手攥住嬴尘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紧。
嬴尘不动声色,掌心微吐,一道温润金芒悄然渗入她腕脉。
她身子一轻,腹中坠胀顿消,肩颈僵滞也松了。她愕然抬眼,尚未开口,嬴政已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面上未动分毫,心底却如惊涛拍岸。
只一丝气息,便令枯木回春?
皇极大道经……果然如此。
若这法门归他所有,何须再惧岁月蚀骨?何须再忧龙体凋零?
他胸膛起伏略重,右手按在左胸,缓了缓呼吸。
长生之门,已在眼前。
只差推开它。
可怎么推?
直接开口求授?
他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拉不下这张脸。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淑妃体内那股沉甸甸的倦意忽然散了,像潮水退去,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仍被嬴尘牵着的手,指尖温热,脉息稳而有力……方才那一瞬的支撑,正是来自这孩子。
她抬眼望向嬴政,目光澄澈,又转向嬴尘:“你父皇常年伏案批阅奏章,头风反复发作,你可有法子?”
嬴政一怔。他没料到此刻她想的仍是自己。心头一热,喉头微紧,却只垂眸掩过。
嬴尘点点头,语气平实:“有。《皇极大道经》入门篇,调养神魂、固本培元,头疾不算难事。”
嬴政脑中盘桓多年的症结,竟被一句话轻轻揭过。长生之问,他揣摩半生、密访方士、焚香祷告,从未得解……如今却如拾芥,唾手可得。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胸口鼓胀,几乎要撞出声来。可面上只是颔首,声音沉稳:“哦?若真如此,朕倒要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