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指尖一紧,笔尖在简上洇开一小团墨。
原来不是秘术,是手艺。
不是天工,是人手可为。
原料贱,工序简,见效快。
那便不必等。
明日便召蒙恬。
笔他已改良,纸就交给他造。
朕要用纸的日子,不会远了。
嬴政念头一转,心头便热了起来。
他得立刻去找蒙恬,把这事托付过去。
早一日交到蒙恬手上,自己就能早一日用上那种传说中轻便好用的纸。
这念头一落,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
奏疏翻得利索,朱笔落得干脆,不到半个时辰,今日该批的文书全数勾画完毕。他起身便走,连常服都未换,只带了两名近侍,直奔蒙恬府邸而去。
......
蒙恬府中,院内枪影翻飞。
他正练破阵枪法,一招一式劲透枪尖,空气被撕开,发出短促锐响。
忽听脚步急促,管家喘着气跑进来:“将军!陛下……圣驾已至府门!”
蒙恬收势停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出宫?还亲自登门?
按常理,有事召他入宫便是,何须亲至?莫非边关有变?或是朝中有急情?他飞快回想近日诸事,却无半点线索。心口微微一沉,手里的长枪顺势搁在一旁木架上,转身随管家快步迎出。
可到了府门,他反倒怔住。
始皇神色轻松,眉宇舒展,步履带着几分急切,却不见半分焦灼。
见众人俯身行礼,嬴政抬手一挥:“都起吧。”话音未落,人已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蒙恬只得跟上。
进到书房,他斟酌片刻,开口道:“陛下亲临,可是军务或国事上有要务需议?”
嬴政瞥见他肩头尚沾着练武时扬起的微尘,衣襟束得紧实,腕骨分明,显是刚收枪不久。
一个统兵十万、横扫北疆的大将,竟在琢磨毛笔怎么改得顺手些……倒有意思。
他唇角略扬:“你那支笔,改得如何了?”
蒙恬一愣,眼中惊意猝不及防地浮上来,随即抱拳躬身:“臣常年驰于车马之间,处置军报、拟写军令,现下毛笔吸墨不匀、易散锋,写几行字便要蘸三回墨,实在不便。”
“便想着削细笔杆、加硬笔芯、调匀毫锋,试了几回,尚未成型……”他顿了顿,抬眼试探,“此事臣从未与外人提过,陛下是从何处得知?”
嬴政只一笑:“朕自有耳目。”语气里没有责问,反倒透着一点赞许。
蒙恬心彻底落定。
嬴政不再绕弯,直截了当:“朕此来,是给你一件差事。若成了,记功一等。”
话还没说清,先许了功,蒙恬精神一振:“请陛下明示,臣必竭尽全力!”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随手放在案上:“蒙恬,若告诉你,世间有种东西叫‘纸’,不需劈竹、刮青、编联,蒸煮捶捞晾晒便可成片;轻如蝉翼,薄可透光,执笔即书,干墨极快……你信不信?”
蒙恬静了一瞬。
“陛下……真有此物?”
“有。”
“那……岂非天下士子之幸?”
“不止士子。”嬴政目光沉稳,“战报一日三传,文书十日可达郡县,学子抄经不必背负数十斤简册,吏员录籍不用反复刮削重写……纸若成,便是改了写字的规矩。”
他将造纸所需一一说出:树皮、旧渔网、碎麻布、烂麻头,蒸透捣烂,滤浆成膜,揭下阴干。
蒙恬听完,呼吸微重:“若所用皆是弃物,成本不过竹简一成……那这纸,便不是珍品,而是日用品。”
“正是。”
蒙恬眼睛亮起来,语速渐快:“前线斥候传讯,以往靠快马加鞭,若用纸写就,折成小方,塞入箭囊,一骑可携百份!军中文书往来,再不必等竹简阴干、墨迹渗透……”
他忽然一顿,又笑:“还有那些儒生,平日抄《诗》《书》动辄数十卷,若得纸张,怕是要连夜焚香告祖。”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嬴政也颔首:“不错。纸若通行,便是把字从竹木里放出来。”
蒙恬再不多言,单膝触地,双臂平举,声如金石:“臣蒙恬,接旨!此任若不成,甘受军法!”
嬴政伸手虚扶:“起来。朕信你。”
三日后,蒙恬府中西跨院腾空为作坊,灶火不熄,水槽满溢,篾席堆叠如山。
嬴政再至时,蒙恬亲手捧出一叠素白纸页。
他指尖轻触,纸面微凉、柔韧、匀净。
拿起来,几乎无感;铺开,墨迹游走如活;叠五张,不过半指厚;对光而照,纤维交织,细密如织。
嬴政没说话,只将一张纸缓缓展开,在案上抚平。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落下一字……“秦”。
墨未洇,干得快,字锋锐利。
他抬眼看向蒙恬,声音低而稳:“成了。”
蒙恬点头:“刚晾透的第三批。臣试过,浸水不散,折压不裂,墨色久存不褪。”
嬴政将那张纸轻轻夹进随身携带的竹简里,合拢。
薄薄一页,却比整卷竹简更沉。
纸比竹简强得多!
若能推广开来,百姓再不必扛着沉甸甸的竹简奔走往来。
蒙恬亲手做出第一张纸时,手心微汗,指节发紧。
它轻,能折;一叠压平不过半掌厚,最小可缩至指甲盖大小。
战时传令,卷起塞进袖中、藏于耳后、夹在齿间皆可……被截获也不怕,指尖一捻,碎屑纷飞,不留痕迹。
裁开、叠齐、穿线装订,一人一案即可成册;而竹简动辄百片千片,编联、校勘、搬运,少说三人三日。
往后识字的人定会多起来。
陛下的诏令,边郡小吏也能逐字抄录、逐句宣讲。
这东西,真算得上改天换地。
他按陛下所授法子试了七回,头两回浆糊不匀,第三回火候过猛,第五回麻絮太粗……直到第七次,纸面终于平整泛白,透光不破。
那些东西……树皮、破布、渔网、旧麻绳……平日谁当宝贝?堆在坊外任人踩踏,连乞儿都绕着走。偏是这些,混在一起,蒸、捣、抄、晒,竟成了纸。
蒙恬抱纸而立,久久未语,末了深深一揖:“陛下从何处得来此术?莫非……真是陛下亲思所得?臣不敢信,却又不能不信。”
嬴政摆手,语气干脆:“若是朕自己琢磨出来的,早十年就甩到丞相案上了,还用等你今儿捧来?”
蒙恬怔住。不是陛下所创?那这法子打哪儿来?
此前无典可查,无匠相传,连墨家《墨经》里都没提过半句“纸”字。
嬴政略顿,咳了一声:“来路,你不必问。朕自有渠道。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君不言,臣不探。蒙恬垂首退半步,转口道:“此物若行于世,利在当下,泽被后世。陛下不居其功,反推之于民,臣实为钦服。”
这话落进耳中,嬴政眉峰微扬,背手望殿外天光:“朕既称始皇帝,所谋岂在一纸之名、一技之利?”
蒙恬再拜,再赞,再应。
他心里清楚……陛下不是不争功,是早想好了:将来那个没大没小的小子若跳出来嚷“这是我教的”,总不好当场驳他一句“胡扯,你还尿褯子呢”。
扫六国者,坐天下者,威仪得端稳些。跟自个儿儿子抢造纸的名头?传出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