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第五天,孔雀河彻底甩在身后,眼前铺开的,才是真正的沙漠。热浪裹着沙粒往人脸上扑,水虽省着喝,仍一天天往下掉。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沙海里竟也长树……全是千把年的胡杨。虬枝盘曲,像一条条僵卧的龙,可所有枝杈,全都歪斜着朝东伸展,仿佛一头头正往日出方向狂奔的沙中巨兽。
这天清早,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一点红边,云团被染成血色,起伏的沙丘浮起一层淡金,枯胡杨和沙纹一道泛着金红光晕,天地间沉甸甸的,壮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赶路熬得人眼发涩,猛见这景儿,反倒精神一振。
雪丽杨趁大家歇脚,一边调相机,一边忍不住叹:“真美啊……瞧那棵胡杨,简直是一条金鳞神龙,趴在这沙子里喘气呢。”
众人正仰头看,周波却猛地抬头,盯着天边那片血红朝霞,脸色倏地变了。
“都上骆驼!别愣着!”他嗓门陡然拔高。
“胖子!萨迪鹏!楚建!水囊全绑牢,一个都不能漏!郝教授,陈教授交给你,扶稳了,捆结实!”
众人一懵。胡巴一反应最快,没问为什么,先吼了一嗓子:“动起来!胖子快查!”
这声喊像根鞭子抽醒了所有人。心头那点不安,一下子涨成了实打实的慌。
胡巴一几步跨到安丽满跟前,声音发紧:“老爷子,出啥事了?”
安丽满没说话,只抬眼望了望天,又点点头,眉心拧着:“云在流血嘛……胡大生气了。沙暴,要来了。”
“那还等啥?”
“今夜黑沙漠刮的是大风……白天不歇了,往前蹽!”
安丽满话音刚落,转身就朝骆驼走去。胡巴一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这老汉要撂挑子蹽了,哪知他不慌不忙地从驼峰上取下一条旧毯子,抖开铺在沙面上,双膝一沉跪了上去。
他闭着眼,两手摊开朝天,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得像在念经……哪有一点大祸临头的意思?
旁边几人刚收拾完行装,面面相觑:这到底算有事,还是没事儿?瞧着不像出事啊。
“都别发愣!胖子,东西清点完了没有?少一样都不行!”
“哎哟,周小哥,你这神经过敏了吧?您瞅安丽满大叔,稳得很呐。”
周波哪有心思搭腔。
“你懂个啥?赶紧查!所有人抓紧驼缰,随时准备开跑!跑起来后身子跟着骆驼颠,别硬扛!”
话音未落,安丽满猛地睁眼,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三两下卷起毯子甩上驼背,仰头吹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扯着嗓子喊:“快跑!慢一步,就得埋进黑沙炼狱里头!”
这一嗓子炸得众人一懵。好在人都已骑稳,骆驼也早站好了脚,仿佛早嗅到天上那股子杀气,蹄子一抬,撒开腿就蹽……疯了一样往前冲。
若不是周波提前叮咛过,这当口非栽下几个不可。
周波扭头一瞥,沙墙已压到天边,灰黑翻涌,遮天蔽日。
他立刻吼道:“风镜戴上!口罩捂严实!”边喊边自己扣紧护具……每副风镜都系了皮绳,每个口罩背后都栓着细带,绝不会被风掀飞。他还多备了几副防毒面具,书里没写这玩意儿,可谁说得准沙底下藏着什么?
黑沙暴越逼越近,风速快得人眼都追不上。所幸骆驼跑得也不含糊,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到了晌午。
黄沙扑天盖地,可那阵风信子,还差着一段路。
胡巴一忽然扬声喊:“歇口气!喝口水!”
这时候还歇?周波刚想驳,一回头,却不得不停……两位教授和叶一心全瘫在地上,骆驼刚停稳,俩人就咳得直不起腰。周波翻身下驼,几步抢过去。
“小叶,撑得住不?”
“我……没事!”
……话音发颤,嘴唇发白,喘气都带哨音,这叫没事?
周波把水壶塞过去,压低声音:“别猛灌,第一口含住,憋两秒再咽,呛进气管里更遭罪。”
叶一心捧着壶啜了一口,喉头才松动些。
他接着说:“小口喝,缓过劲就停。别贪。”
她连饮十几小口,脸色终于回转一点,“周大哥……谢了。”
周波点点头,语气平实:“你身子吃不住了。待会跟雪丽杨合骑一匹。接下来怕是顾不上你,没人照看,我怕你晕在驼背上。”
叶一心抬眼望向漫天昏黄,心头一空:这风沙里,活命怕是悬了。她盯着周波侧脸,忽然想凑上去亲一口。
念头刚起,又缩了回去……真亲了,他咋想?可要是就这么没了,这辈子怕是要后悔死。
正想着,周波刚把水壶递还,她脱口而出:“周大哥……我能跟你同骑一匹吗?”
周波一怔,以为听岔了,扭头盯住她:“啥?”
“……没,没什么。”她脸烫得烧起来,偏生裹在沙尘里,谁也瞧不见那抹红。
周波没接话,只朝楚建喊:“楚建,陈教授归你带!萨迪鹏,郝教授交给你!胡巴一断后,王胖子压尾,盯紧人,一个都不能掉!”
话还没说完,安丽满又吼起来:“歇够啦!风信子来了!上驼!上驼!”
叶一心刚转身想寻雪丽杨,手腕却被周波一把攥住。“刚才的话,我听见了。要坐一起?走。”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翘起,甜得发亮……可惜全掩在口罩底下,谁也没看见。
周波跨上驼背,伸手一托,把她稳稳扶上来。她轻,驼上东西也不重,驮两个绰绰有余。
刚启步,周波俯身凑近她耳畔:“小叶,左右留神。但凡瞧见白影子,或是像房子、庙墙那样的轮廓,立马喊我。”
“嗯!好!周大哥!”
逃命继续。
周波心口虽绷着弦,倒还不乱……就算找不到原着里那座小庙,凭他记的沙地常识、骆驼习性,熬过这场沙暴也未必不行。沙子一层层刮,只要没掀翻骆驼,人咬牙撑住不睡,就死不了。黑沙暴长短难料,有时连刮几天,可这一场,他心里有数。
跑不到一小时,怀里叶一心轻轻拍他后背,手指朝斜前方一指。
其实她早不怕了,颠簸反而觉得踏实;若能一直这么跑下去,她倒宁愿不歇。可就这一眼,正撞上周波交代的活儿……远处沙浪里,一道白影正腾跃着奔逃。
周波心头一热。胡大的使者真假难说,但野骆驼认路,错不了。
他稍勒缰绳,靠到胡巴一身侧,嗓门洪亮:“胡巴一!白骆驼!告诉安丽满……前面有白骆驼,跟着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