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陶罐的碎片散落在墙角,颜色从浅褐到深灰都有,像是不问年代和用途被随意堆放在同一个角落里的,边缘的断口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已经变得圆润,不再有尖锐的棱角。
柳飘飘蹲下来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片翻过来看了看内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暗色沉积物,像是某种液体干透后留下的痕迹,质地紧密而均匀。
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层沉积物的表面,触感光滑而坚实,像是经历过很多次反复使用和清理之后才会形成的。
这些罐子装过东西。柳飘飘把那片陶片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魔君从入口处弯腰钻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头,他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用手掌摸了摸头顶的石框边缘,然后才直起身来走进石室内部。
他的目光在那些散落的陶片和铁器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拿起一件铁质工具的残件看了看。
那件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把短柄锤的头部,锤面已经完全被锈层覆盖了,只有边缘的一小块区域还残留着金属的原色,在光线照射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微光。
这些东西放了不少年了。魔
君把锤头放回原位,铁器上的锈迹已经形成三层不同颜色的氧化层,最外层是红褐色,中间是暗灰色,底层还能看到一点金属光泽。这个锈蚀过程需要很长时间。
丧彪在石室门口蹲着没有进来,它的身体堵住了入口的大半光线。
它的耳朵转着方向,像是在捕捉石室内部的声音反馈,然后它用一种正在确认石室结构判断的语气开口了:这间石室不是单独存在的。墙体结构有夹层。
柳飘飘站直身体转向丧彪示意的方向,走到那面墙边用手敲了敲墙面的石板——声音在敲击的区域和其他区域有明显的差异,更空,更闷,像是墙壁内部有一部分没有被填充实的空间。她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片刻,确认了内部确实存在一个腔体。
能打开吗?魔君从墙角站起来凑过来问。
柳飘飘的指环亮起了一层细密的雷光,电弧沿着墙体表面的接缝游走了一圈,在接缝处停留了片刻。
那些接缝在受到电弧温度传导的时候微微松动了一下,其中一条接缝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比周围更深的阴影,像是墙体内部的密封层在那里出现了间隙。
她把手指扣入那道间隙试探了一下——石板的边缘比周围的石块更加平滑,像是被反复开启和关闭过。
顾烨走过来蹲下帮她把那块石板的上缘扶住,两人合力把那块石板从墙体上取了下来。
石板背面附着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沉积物,边缘有些地方被磨损过,确实像是被反复取放过的痕迹。
石板后面的空间比她预想中更深一些,像是一个被凿进墙体内部的壁龛,深度足够放进一只手臂,内部的壁面比外层的墙体更加粗糙,像是用更原始的工具开凿的。
壁龛里放着几样东西。
最外面是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包,兽皮的表面已经干硬发黑,缝合处的线迹依然清晰可见。
小包后面是一根长约半臂的木棍,表面光滑,一端被削成了尖锐的锥形。
最里面是一块和之前在墙内看到的那种石片类似的扁平物件,表面也有刻纹,但纹路的走向和之前那块不同。
柳飘飘先把那个兽皮小包拿了出来。
她把小包放在地上的石板上,小心地解开系口的皮绳——绳子已经干透了,接触到指尖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硬而脆的质地,像是一碰就要断开。
她尽量轻地解开系绳,把包口打开,露出里面一小簇用细草茎捆扎在一起的干燥植物根茎。
那些根茎的质地偏硬,颜色呈深褐色,像是经过长时间阴干后储存起来的,根茎的表层保留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环状节段,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和草药的清冽气息,在后调里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松脂的余韵。
草药。柳飘飘没有把根茎拿出来,只是隔着包口看了一眼就重新系好了皮绳,像是用来处理外伤的。
她把兽皮包放在旁边,伸手探入壁龛拿起了第二样东西——那根尖端削尖的木棍。
木棍的末端有明显的手握痕迹,一圈一圈的凹陷像是指腹长时间握住之后留下的纹路。
尖端部分的木纹被反复削过,呈现出一种多次修整后形成的平滑切面,像是一枚被多次重新打磨过的刻具。
他在这里刻了很多东西。柳飘飘把木棍翻过来看了看,在木棍的侧面刻着一道细浅的线条——和石片上那种旋转纹路的风格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件工具刻下的标记。
她准备去拿第三样东西的时候手在壁龛边缘停了一下。
那块石片扁平的边缘处露出了另一件物品的一角——颜色偏深,质地光滑,像是什么东西的另一部分,被石片压住了一角。
她把石片小心地拿开,露出了下面那件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件用黑色细绳穿起来的挂坠,挂坠的主体是一枚形状不规则的暗色石头,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被长时间戴在身上摩擦过。
暗色石头的表面有几道浅色的细纹,不是刻痕,更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胎记,正在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自己的位置。
柳飘飘拿起那枚挂坠的时候感觉到掌心传来一股极其细微的温度变化,像是那枚石头在接触到她的体温后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温度来适应她的掌温。
她把细绳展开看了看长度——大约到胸口的位置,像是适合挂在脖间的长度。她把挂坠放在石板上没有收走,然后伸手把第三样物品——那块石片——从壁龛底部拿了出来。
这块石片比之前在墙内看到的稍小一些,厚薄均匀,边缘也比上一块更加规整。
表面的刻纹和她之前收集的那块不太一样,纹路不是连续的旋转线条,而是由一系列短促的平行刻线组成,分成上下两排,像是某种计数系统的记录。
她数了一下上面的刻线数量,然后用手测量了一下刻线之间的距离,间距在数处呈现出细微的差异。
柳飘飘看着那些刻线的排列和间距,把它放回石板上和那枚挂坠并排放着。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路,看着那些被逐件从壁龛里拿出来的物件——兽皮药包、木刻工具、计数石片和戴过很久的挂坠——她感觉到它们像是被同一个人先后留在这里的,在断断续续的间隔和反复的叠压中被时间一层一层地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有急着去排列那些物件的先后顺序,只是看着它们,像是正在让那些物品的分布自己讲述它们是如何被放进来的。
柳飘飘在石室中央蹲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件并排放置的物件上来回扫了几遍。兽皮药包放在最左边,被系口的皮绳捆扎着,依然保持着完整而稳定的形态。
中间是那根削尖的木棍,尖端朝外放置着,像是正在指向某个方向。右边是那块刻着平行线的石片,表面浮着一层细尘,边缘的线条在持续的磨损中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模糊,但仍然保持着整体结构的清晰。
而最靠近她的位置,那枚用黑色细绳穿起的挂坠正安静地躺在一块未经打磨的暗色石片上,绳圈松散地摊开成一道不规则的弧形,像是最后被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这里时留下的姿态。
魔君在墙角蹲了一会儿之后走回石室中央,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件物品的摆放方式,目光在它们之间的间距和顺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看向柳飘飘,用一种正在整理判断的语气开口了:这些东西不是同一时间放进去的。药包放在最里面,压在最底部,木刻工具放在药包上面,石片又叠在木刻工具上面。最后放进去的是挂坠。
柳飘飘顺着他指出的顺序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物品的叠放关系。确实,壁龛底部的沉积物在药包和木刻工具接触面的边缘形成了不同的层次,像是它们之间隔着不同时间的间隙。
柳飘飘伸手轻轻掀开药包边缘的一角,看到下面确实有一层比周围更细密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被更长时间压实过的痕迹。
药包是最早放进去的。柳飘飘说,然后过了很久才放了木棍和石片,挂坠是最后放的,间隔时间不会太长。
泥鳅从石室门口盘了进来,它的身体在石板地面上无声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在柳飘飘脚边停下来,竖瞳锁定了那枚挂坠。
它看了一会儿,尾巴尖在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枚石头的触感是凉的,但它的内部温度比周围的空气略高一些。像是它本身在持续释放着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