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柳飘飘说着朝着那个方向加快了脚步。
那条溪流确实藏在灌木丛的后面。溪面很窄,宽度不足两步,水清而浅,流速平缓,像是从山体的石缝中渗出来之后沿着地势的走向自然形成的。
溪底铺着被水流打磨得圆润的卵石和细沙,那些卵石的颜色从浅灰到深褐都有,在偏斜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柳飘飘在溪边蹲下来,把水壶放进溪水里让它自然注满,然后拧紧盖子放回了空间。
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偏凉,带着一股山中泉水的清冽味道。她喝完之后站起来,感觉到这一路上积累的干燥和疲惫正在被那口水冲淡了一层。
今晚就在这里歇。
柳飘飘说着转身朝溪边不远处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区域走过去。
那片区域的植被稀疏,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和碎石,平整干燥,适合扎营。她走到那片区域中央的时候停下来环顾了一圈——
两侧的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了天然的遮挡,前方能看到那条溪流和远处的山脊线,后方是他们刚走过来的谷地路线。
魔君在她宣布扎营的时候已经靠着溪边一块较大的石头坐了下来,他的腿伸展开来,朝着溪水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从长途行走的疲惫中缓缓降下来的松弛:总算是走到有水的地方了。
丧彪蹲在溪水下游的方向喝了几口水,然后跳回到营地那片平整的地面上蹲坐下来,开始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前爪。
魔王没有坐,他在营地外围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动静,然后他走回来在离溪流最近的位置蹲了下来,把脚伸进溪水里泡着。
三小只在溪边各自找好了位置。泥鳅把自己盘在了溪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上,尾巴尖搭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九尾狐蹲在溪岸上俯身喝了几口水,然后退回到柳飘飘扎营的位置旁边蹲下,九条尾巴在身边收拢成一束。
蟾蜍蹲在溪流下游一处石缝的阴影里,整只蛙的姿态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了,像是终于到了适合自己待的环境里,连背上那些鼓起的疙瘩都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起伏着。
柳飘飘在营地中央坐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脖颈,那枚晶石残余的能量还在身体里持续扩散着,但速度和幅度都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进入一种与她的休息状态同步的缓慢释放模式。
她靠在旁边一块平放的岩石上,感觉到岩石表面的温度正在从白天的灼热向夜晚的凉爽逐渐过渡。
顾烨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空间里那袋剩下的干粮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动作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把这个选择放在了两人手边方便够到的地方。
他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来,两个人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对方侧脸的轮廓。
他说的那条岔路,你信吗?顾烨问。
柳飘飘知道他指的是河边那个男人:信。他没有理由骗我们。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刻了那么多字,放了那么多石头标记,他不是那种会故意指错路的人。
顾烨沉默了片刻,那他说的往前走,是指这条路还是指别的?
柳飘飘想了想:可能都是。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正在变暗的山脊线上,路是走出来的,刻字也是刻出来的。他刻了那么多往前走,那他自己也一直在走。说不定咱们现在走的这一段,也是他走过的那一段。
夜色开始沿着地面的纹理逐渐铺展,从山脊线的阴影处开始朝着谷地方向蔓延,把干燥的地面和湿润的溪流都笼罩在同一层正在变深的色调里。
溪水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清晰,一种持续平稳的白噪音在营地的边缘均匀地铺开着。
柳飘飘把干粮分给身边的同伴,自己留了一小块坐在那里慢慢吃着,感觉到白天行走时积累的疲劳正在被夜晚的温度和溪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夜色完全铺开的时候,山谷里的温度开始往下降。那种降法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从地面和岩壁里渗出来的,像是白天被晒透的石头正在慢慢把存了一整天的热量一点一点地交还给空气。
溪水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清晰了,流速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律,像是在用持续不变的白噪音填充着这片正在变暗的空间。
柳飘飘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把那块干粮的包装纸叠好收进了空间里。
她靠着那块平坦的岩石坐着,感觉到岩石的温度正在从背部和肩胛骨的位置缓慢下降,从白天那种温热的触感逐渐变成一种偏凉但还不至于冷的过渡温度。
她把外衣的领口拢了拢,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月色中泛着微光的溪面上。
顾烨坐在她旁边,他的位置选得刚好能替她挡住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他没说什么,只是坐着,偶尔喝一口水,目光落在溪流上方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上。他的姿态松弛,呼吸均匀,不像白天走路时那种稍微绷着的感觉。
魔君已经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了,他的两条腿伸展开来,脚踝搭在一起,整个人几乎半躺在地面上,像是已经把今天所有的行走量都从身体里卸出去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歇着了的松弛:你们说,那个人在河底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那么放回水里了。
泥鳅盘在半浸在水中的那块石头上,它的尾巴尖还在水里摆着。
它听到魔君的问题之后微微抬了一下头,竖瞳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是一种卵。那种卵只能生存在流动的活水里,一旦离开水超过一定时间就会失去活性。他找到它之后放回去,是为了让它继续孵化。
你知道那是什么卵?魔君偏过头来看着泥鳅。
见过类似的东西。泥鳅说,
那种卵的形态和我在魔域西边一处地下河里见过的东西很像。它不是什么名贵的物种,但它需要特定的水质和温度才能孵化出来,离开了那条河就活不下去。所以那个人才把它放回去。
魔君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层那也挺好的的随意:那他养的那只小东西,应该就是已经孵出来的吧。
嗯。应该是以前找到的。
九尾狐蹲在营地的另一侧,它的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成一个扇形,像是在用尾巴的面积来感知夜风的方向和温度变化。
它听到魔君和泥鳅的对话之后插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种你们这话题怎么还在继续的调侃:你们是打算聊到天亮吗?
那你要聊什么?魔君偏过头看着九尾狐。
聊什么都行。九尾狐把尾巴收拢了一些,我就是不想听你们一直讨论那颗卵的归宿问题。
魔王蹲在溪流的另一侧,他的孩童形态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小一些。
他没有参与对话,但他一直在看着溪水流动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水流的稳定性。他的暗红色角尖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那种光泽稳定而安静。
丧彪蹲在营地边缘的位置,它的姿态比白天更加放松,前爪交叠着搭在地面上,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在泥鳅和魔君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我观察过了的确认:那条溪流的水是活的,源头方向在山脊线往里的位置,不会断流。明天早上出发之前可以在这里把水补足。
柳飘飘听到丧彪的话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银色光点,那些光点随着水面的波动不断变化着位置。
她确认了溪流的水量和流速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层细密的沙土上,那里有一行从溪边延伸到营地来的水迹,边缘正在干燥收缩,像是有人刚刚从溪边走回来留下的。
蟾蜍蹲在溪流下游那处石缝的阴影里一直没有出声,但它在夜色中换了好几次蹲姿。
柳飘飘注意到它的身体姿态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走路的时候它总是绷着的,四只爪子的着力点也始终保持着均衡的分布。
到了夜晚停下来的时候它的身体才真正松弛下来,肌肉在皮肤下微微塌陷,连鼓起的疙瘩都在呼吸的带动下缓慢起伏着,像是已经习惯在夜间更加安静地待着了。
柳飘飘又靠回了那块岩石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颈椎的压力减轻一些。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眼皮底下那层暖意正在消退,身体内部那枚晶石的残余能量已经扩散到了末梢的位置,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融入她的经脉里,安静而无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溪水的反光已经从银白变成了透亮的浅金色。晨雾贴着水面低低地铺了一层,在日光的照射下正在逐片散开,露出下方更清澈的水面和卵石的轮廓。
柳飘飘醒来的时候看到顾烨已经醒了,他正蹲在溪边洗脸。水声和晨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动作中泛起一圈圈金白色的光纹。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颈椎,走到溪边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的温度比夜晚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刚从地底涌上来的清冽感,拍在脸上的时候让她整个人精神了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各自在溪边补水的补水、洗脸的洗脸。魔君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懒腰,走到溪边蹲下来的时候差点一脚踩进水里,他稳住了之后用一种新的一天开始了的语调说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就能走到山脚了?
柳飘飘正把水壶重新灌满,拧好盖子放回空间里。
她站起来朝着山脊线的方向看了看——晨光正在把那些起伏的轮廓从夜色中剥离出来,露出更清晰的线条和颜色。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行走速度,用一种应该能到的语气回了一句: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但翻不翻得过去要看那边有没有路。
她说完之后把整理好的装备收进空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确认大家的状态都不错。
溪水在晨光中持续流动着,水面被阳光照得泛着一层正在移动的金色光晕,那些即将沿着山脊线方向前进的人正在把脚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在晨光中留下一行行朝山脚方向延伸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