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三发刺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音,猛地撕裂了龙脉岭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就像是拉开了一张紧绷到极限的满弓,随着信号弹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大别山南麓这片冰天雪地,瞬间从死寂陷入了狂暴的沸腾。
“给老子打!”
炮兵营阵地上,苏营长一把扯掉头上的棉帽子,手里的大号红绿旗狠狠地往下猛压,嗓子都喊破了音。
“轰!轰!轰!”
最先发出怒吼的,是那六门好不容易用骡马和人肩膀扛上来的山炮。
紧接着,十二门大口径迫击炮也加入了这场死亡大合唱。
这便是沈烈定下的“三段式攻击”的第一段——绝对炮火压制!
十八门火炮,没有去管半山腰上那些明晃晃的永备地堡,而是将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对准了马有田拼死侦察回来的那四处反斜面工事,以及外围十二个隐藏的交叉火力点。
橘红色的炮口烈焰,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炮弹撕裂干燥的冷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如同流星雨一般砸向了龙脉岭的积雪下。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一团团巨大的黑红色火球,在伪军阵地后方的开阔地上连环炸开。原本平坦的雪地,瞬间被炸得掀起了几十米高的泥柱子。
日军隐藏在反斜面战壕上头的白色伪装网,被气浪撕成了碎片。里头藏着的重机枪和沙袋,连同几个没反应过来的日军机枪手,被炮弹的威力直接抛上了半空,又重重地摔进烂泥里。
这炮火压制,整整持续了三十分钟。
龙脉岭外围的山头,像是被犁庭扫穴一般,翻过来覆过去地炸。炮管子打得发烫,炮兵们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热得浑身直冒白气,一箱接着一箱的炮弹,不要钱似的往炮膛里塞。
前沿指挥所里。
刘大麻子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片已经被炸成火海的阵地,兴奋得直拍大腿。
“好!老苏这炮兵营算是练出来了!这准头,指哪打哪!”刘大麻子吐了一口唾沫,“这头一棒子,算是把松井那个老鬼子的天灵盖都给敲蒙了!”
沈烈没有笑,他单手举着望远镜,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炮兵只能压制,炸不穿那四处钢筋水泥浇筑的反斜面核心堡垒。”
沈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参谋长李文渊,“时间到了,发信号,让老何的工兵营上。第二段,定点爆破!”
李文渊立刻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使劲摇了两圈:“老何!老何!炮火延伸!该你们工兵营上菜了!干脆点!”
此时,距离龙脉岭外围不到三百米的烂泥坑里。
工兵营何营长满脸都是黑灰,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毛瑟手枪。在他身后,趴着六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工兵爆破小队。
每个小队的弟兄,身上都绑着整整六个炸药包。三十六个足斤足两的烈性炸药包,用浸过油的麻绳死死捆在身上。
“弟兄们,大炮给咱们把路趟平了。”
何营长吐掉嘴里的泥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
“前面那四个王八壳子,炮弹啃不动,得靠咱们手里的炸药包去填!都给老子记住,哪怕是爬,哪怕是滚,也得把这三十六个炸药包,全给老子塞进鬼子的枪眼里!”
“上!”
何营长一挥手,六个爆破小队,像是一群贴着地面飞行的夜枭,借着炮火掀起的漫天烟尘掩护,飞快地朝着那四个反斜面工事摸了过去。
此时的日军反斜面工事里,已经被炸得晕头转向。
日军小队长正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指挥刀,命令机枪手把九二式重机枪重新架起来。
“快!机枪阵位!支那人的步兵马上就要冲锋了!”
就在他们刚把枪管探出射击孔的一瞬间。
几道黑影突然从爆炸的弹坑边缘窜了出来。
“一号堡垒,就位!”
“二号,就位!”
工兵营的弟兄们动作干净利落,两个人负责掩护,一个人抱着二十斤重的炸药包,猛地扑到地堡的射击孔死角下,拉燃了导火索。
“嗤嗤嗤——”
导火索冒着蓝烟,飞速燃烧。
“撤!”何营长大吼一声。
工兵们连滚带爬地翻进旁边的弹坑里,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轰——”
“轰——”
“轰——”
连续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地动山摇!
一号、二号、三号反斜面工事,被那几十斤烈性炸药的威力,直接从里到外炸成了粉碎。厚重的水泥顶盖被掀翻,里头的日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五脏六腑,混着水泥碎块被崩上了天。
“干得漂亮!”一直在后头盯着的张铁石,激动得一拳砸在雪地上。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障碍已经全部扫清,准备发起步兵冲锋的时候。
战场上,偏偏出了岔子。
四号反斜面工事,静悄悄的,没有爆炸。
“咋回事?!”何营长趴在弹坑里,探出头,眼睛都红了。
负责爆破四号地堡的那个小战士,正趴在地堡底下,急得直掉眼泪,拼命地拉着备用的导火索。可是,那炸药包在雪地里滚得太久,导火索受了潮,在这关键时刻,竟然成了哑炮!
“营长……点不着!受潮了!”小战士带着哭腔喊道。
就在这几秒钟的耽搁里,四号地堡里的日军反应过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
地堡那狭窄的射击孔里,一条火舌猛地喷吐而出!九二式重机枪那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怪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死神镰刀,贴着地面扫射过来。
那个还在试图点燃导火索的小战士,身子猛地一震,连中数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血水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虎子!”何营长凄厉地吼了一声,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日军的重机枪火力,不仅压制住了工兵,更是死死卡住了东路步兵冲锋的必经之路。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溜溜的火星和碎石。
后方指挥所里。
李文渊一看这架势,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坏了坏了!老沈,四号反斜面没拔掉!交叉火力网还剩个缺口!张铁石的一营要是现在冲上去,那就是活靶子!赶紧让老苏重新开炮覆盖吧!”
“大炮覆盖来不及了,而且容易误伤前面的工兵。”
沈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打仗就是这样,哪有什么零失误的完美计划?情报会出错,炸药会受潮,天气会变脸。一个优秀的指挥官,靠的就是在这百分之三十的突发状况下,能不能稳住阵脚。
沈烈一把抓起摇把电话,直接摇到了二营和炮兵营的联合阵地。
“老马!老苏!”
沈烈的语速又快又稳。
“四号地堡炸药受潮,步兵冲锋受阻。马上启动第二套压制方案!”
“老苏,把你手里那十二门迫击炮,全给我对准四号地堡的顶盖,不用管能不能炸穿,给老子不间断地砸!把里头的小鬼子给我震得七荤八素!”
“老马,把你手里的九六式轻机枪,还有所有的步枪神枪手,全给我调到前沿去!枪口对准那半尺宽的射击孔,给老子用子弹把它糊死!”
“是!”电话那头传来两人斩钉截铁的吼声。
不到一分钟,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啾——轰!啾——轰!”
十几发迫击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接二连三地砸在四号地堡的顶盖上。虽然炸不穿那厚厚的水泥,但爆炸产生的剧烈震荡,震得地堡里的日军七窍流血,机枪手连准星都稳不住了。
紧接着。
“哒哒哒!砰砰砰!”
马有田亲自带着二营的机枪手和神枪手,借着夜色摸到了两百米开外。十几挺缴获来的九六式轻机枪,加上几百支步枪,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子弹像雨点一样,精准地泼向了那个狭窄的射击孔。
“叮叮当当”的跳弹声响成一片,射击孔周围的砖石被打得粉碎。地堡里的日军只要敢露头,瞬间就会被打爆脑袋,重机枪一下子哑了火。
“就是现在!”
何营长看准了机会,一个翻滚从弹坑里跃出,像头猎豹一样冲到地堡下,抓起虎子身上备用的炸药包,塞进射击孔,一把扯开没受潮的导火索,转身就扑了出去。
“轰!”
一声闷响,四号地堡从内部被炸开,火光冲天。日军那挺重机枪连同几个机枪手,全被炸成了黑炭。
“障碍扫清了!”
后方的高地上,张铁石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刀出鞘,枪上膛。
“滴答。”
沈烈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第三段。步兵突击。”沈烈放下怀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嘟——嘟嘟嘟——”
嘹亮的冲锋号角,在寒风中刺破了夜空。
早就憋足了劲的四个步兵营,张铁石、王营长、赵营长、陈营长,四路大军,三千把刺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步发起了排山倒海的突击。
“杀!”
“杀光小鬼子!”
漫山遍野都是灰色的身影。
首当其冲的,是顶在最前面的那一百二十个伪军。
这帮二狗子本来就被第一轮的炮火炸得魂飞魄散,刚才又亲眼看着身后鬼子的四个坚固堡垒被连根拔起,这会儿看到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中国军队,吓得连枪都扔了。
“别开枪!八路爷爷饶命!国军长官饶命!俺们投降!”
伪军连长第一个举起白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战壕。
一百二十个伪军,连五分钟都没顶住,瞬间土崩瓦解。而伪军这一跑,正好冲击了后面那道日军刚刚布置好的第二道防线。
日军为了躲避炮火,阵型本就有些散乱。现在被伪军一冲,更是乱作一团。
张铁石带着一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直接杀进了日军的外围阵地。
“突突突突!”
张铁石手里的毛瑟二十响连发扫射,一梭子子弹打过去,三个刚要举枪的日本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倒在战壕里。
“上刺刀!跟他们拼了!”
短兵相接。
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的白刃战。
独立支队的士兵们虽然很多是新兵,但在老兵的带领下,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也早就红了眼。手里的三八大盖狠狠地捅进鬼子的胸膛,鲜血喷在脸上,滚烫滚烫的。
“噗嗤!噗嗤!”
肉搏声、惨叫声、手榴弹近距离爆炸的闷响,交织成了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三段式的战术组合拳,把松井旅团长引以为傲的龙脉岭外围防线,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千三百名日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在四路同步的猛烈突击下,顾此失彼,外围的十二个交叉火力点被逐一拔除。
战斗,陷入了最残酷的胶着状态。
后方指挥所里。
李文渊擦着额头上的汗,看着地图。
“老沈,外围的第一层皮算是扒下来了。但真正的硬骨头,在半山腰的主峰据点上。那里地势更高,咱们的炮火仰角打不到。而且,周玉山就藏在那里。”
刘大麻子看了看怀表:“八个小时。天亮之前,咱们能拿下整个外围,把他们逼到主峰去吗?”
“能。”
沈烈大步走出指挥所。
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小了一些。
战斗依然在激烈地进行着,震天的枪炮声不绝于耳。山坡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光和交错的尸体。
沈烈抬起头,迎着那干燥的东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经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小杨。”
沈烈转过头,看着一直跟在身边待命的副支队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镇定。
“时间差不多了。”
沈烈指着东南方那渐渐发白的天空,声音在炮火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按计划,开始给周玉山上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