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伴随着沈烈那句冷厉的“开始攻击”,独立支队三千五百人的大部队,像是一股灰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从东南方向五十里的集结地漫了出来。
没有火把,没有军号。
大军借着夜色和三级东风的掩护,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四个步兵营加上炮兵、工兵和辎重,硬是在两个时辰之内,生生往前推了四十五里地,像一把顶在咽喉上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扎到了距离龙脉岭据点外围仅仅五里的隐蔽山沟里。
风,依旧是干冷干冷的东风。
五里外的龙脉岭,探照灯的光柱在半空中无聊地来回扫射。据点里的日伪军,做梦也想不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前沿临时指挥所,就设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子下头。几块破油布撑着,挡住了天上飘下来的碎雪。
“嘶——哈——”
二营长马有田裹着一件满是泥浆的破棉大衣,蹲在防风灯旁边,双手捧着个搪瓷茶缸,一边吸溜着热水,一边冻得浑身直打摆子。
他提前一周带着侦察连潜入龙脉岭,在雪窝子里趴了整整七天。这会儿脸上的皮都冻裂了,一道道血口子往外渗着黄水,看着十分骇人。
沈烈大步走进油布棚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老马,辛苦了。身子骨还能撑得住吗?”沈烈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黑糖,塞进马有田的手里。
“司令……俺没事。”
马有田哆嗦着把黑糖塞进嘴里,缓了口气,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沈烈的袖子。
“司令,顺子把情报送到了吧?多亏了您让俺提前一周去踩点,要不然,咱们今天这三千多号弟兄,非得在这龙脉岭吃个大暴亏不可!”
李文渊和刘大麻子也弯腰钻进了棚子,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文渊把顺子拼死送回来的那十几张火力草图,在弹药箱上摊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里透着后怕。
“老沈,老马这七天拿命换来的情报,跟咱们之前汇总的消息,有大出入啊。”
李文渊指着草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标记。
“原先战区督察处和钟元良的情报说,日军只有半山腰的永备地堡。可老马摸到近前才发现,这帮狗日的在咱们冲锋的必经之路上,硬生生多抠出了十二个隐蔽的交叉火力点!”
“不仅如此!”
马有田缓过劲来,指着草图上一片看似平坦的区域,咬牙切齿地接着说。
“最毒的是那四处反斜面工事!全藏在山包的背面,上头盖着白色的伪装网和积雪。要是咱们的炮兵按照老规矩,对着正面一通猛轰,炮弹全得从这四个反斜面头上飞过去,根本伤不着他们一根寒毛!”
刘大麻子听得直搓牙花子,大骂了一声:“娘的!这哪是一千三百个鬼子?这火力配备,就算是一个整编旅团也够呛啊!情报处那帮吃干饭的,差点把咱们全坑死在里头!”
“师座,您也别骂情报处了。”
沈烈站起身,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气急败坏。他看着草图,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历经百战的沉稳和冷厉。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松井旅团长是个老狐狸,周玉山更是个特务头子。他们既然要把咱们当诱饵吃掉,怎么可能把底牌全都亮在明面上?情报,永远没有十全十美的。”
沈烈拿起半截红蓝铅笔,在草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到了这最后五里地,咱们能靠的,只有咱们自己的眼睛和手里的枪。”
“司令,那原先的计划得改啊!”一营长张铁石扛着砍刀挤了进来,摸着大光头说道,“原先说俺一营当尖刀,从正面硬往上捅。现在多出十二个交叉火力点,俺这八百个弟兄要是排着队往上冲,还不够人家几梭子重机枪突突的!”
“正面硬冲,那是送死。”
沈烈把红蓝铅笔扔在桌子上,目光扫过棚子里的几个核心嫡系。
“既然他们想用交叉火力网把咱们包饺子,那咱们就把这网给撕了!”
“老何!”
沈烈大喊了一声。
“到!”工兵营何营长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把你工兵营带来的炸药包,全给老子拿出来!每个爆破手,多带三倍的当量!”
沈烈眼神凶狠,声音像是在下达催命的阎王帖。
“等会儿总攻一打响,你亲自带着工兵营,给老子往前推!不打枪,不拼刺刀,就借着雪地的掩护往上摸!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爬还是滚,必须摸到那四个反斜面工事的上头!”
“到了位置,把炸药包全给我扔进去!把这四个藏着鬼子的老鼠洞,给老子彻底炸塌!”
何营长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大声应道:“司令放心!俺工兵营就是填人命,也把那四个反斜面给您炸平了!”
“张铁石,王营长,赵营长,陈营长!”沈烈紧接着点名。
“在!”
四个步兵营长齐刷刷地跨前一步。
沈烈指着草图上的龙脉岭地形。
“原先的一路尖刀,现在作废!十二个交叉火力点,咱们就给它来个遍地开花!”
“你们四个步兵营,分作四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步发起攻击!”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火力再猛,他们也只有一千三百人!四路同步冲锋,我要让日军的十二个交叉火力点首尾不能相顾!只要他们敢露头,你们就用德国造冲锋枪和手榴弹,近距离把他们全给我突突了!”
“是!”四个营长齐声怒吼,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杀气。
“老马,你的二营歇得差不多了吧?”沈烈转头看着马有田。
“司令,俺们二营早就缓过来了!”马有田一挺胸脯,“一百二十挺轻重机枪,一挺不少,全在阵地上架着呢!”
“好!”沈烈拍了拍马有田的肩膀,“等工兵营的炸药一响,四路步兵开始冲锋,你二营的机枪就给老子敞开了打!所有的子弹,全都泼在那些暴露出来的火力点上,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系列战术调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犹如行云流水般布置完毕。
没有慌乱,没有抱怨。
从上到下,整支独立支队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随着沈烈的指令,迅速更换了更致命的齿轮。
“老弟,你这临阵换将、见招拆招的本事,老哥我是真服了。”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就这四路同步加上三倍炸药的打法,算是把小鬼子的乌龟壳给砸到死穴上了。”
“师座,打仗就是这样。”
沈烈拔出腰间的那把毛瑟二十响,“咔哒”一声推上膛。
“敌人变,咱们就得变得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
距离拂晓,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
天地间黑沉沉的,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独立支队的各营连,按照沈烈的新部署,像是在雪地里散开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向着各自的攻击位置运动。
沈烈和小杨站在距离日军前沿阵地不足三里的一处高地上。
两人隐藏在几棵巨大的枯松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对面。
借着日军探照灯那惨白的余光,能隐约看到,在那片所谓的“平坦开阔地”下面,隐藏着一道道致命的堑壕和黑洞洞的枪口。而在半山腰的防线后面,就是那座居高临下、死死卡住大别山咽喉的龙脉岭主峰。
风,依然是三级东风。
干燥的空气刮在脸上,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火星子味。
小杨放下望远镜,紧紧握着手里的毛瑟手枪,手心微微出汗。
“司令。”
小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大战前的凝重。
“这龙脉岭据点,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难打。一千三百个鬼子,一百二十个伪军,加上十二个交叉火力点和四个反斜面。周玉山为了给咱们设这个套,真是下了血本了。”
沈烈没有马上回话。
他放下望远镜,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块正在“滴答、滴答”走动的银色怀表。那是宋晚晴留给他的承诺。
冰冷的表壳,隔着布料,却让他觉得胸口发烫。
沈烈转过头,看着小杨,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狂傲的弧度。
“小杨——”
沈烈指着对面那座被探照灯扫射的龙脉岭,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这不是龙脉岭据点。”
沈烈的眼神犹如利刃出鞘。
“这是周玉山在大别山的‘第一个钉子’。”
小杨听完,浑身的血液猛地沸腾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黑暗,沉声回答。
“是。咱们拔了它。”
话音刚落。
“轰!轰!轰!”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犹如三条愤怒的火龙,骤然撕裂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直冲云霄!
总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