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你既敢妄谈天地,可知天圆地方,君权神授,此乃万世不易之铁律!”
孔方正这声色俱厉的指控,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他将这场学术辩论,直接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政治高度!
“君权神授,天人感应,此乃圣人定下的纲常,岂容一介妇人在此胡言乱语!”
“没错!若天地之理都错了,那我等所学,岂不都成了笑话!”
在场的所有旧派儒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站出来附和。
这是他们最后的阵地,也是他们思想体系的根基,绝不容许有丝毫的动摇。
气氛,在这一瞬间,再次变得对宋思然极为不利。
就连在幕后通过影卫传话,随时准备带兵冲进来“保护”的卫峥,都捏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宋思然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触及皇权的最高禁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宋思然,却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面对孔方正那近乎咆哮的质问,她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孔先生,稍安勿躁。”
她拍了拍手,从容地说道:“既然要论天地,那便让天地,自己来说话吧。”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两名护卫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半人高的奇特器物,缓缓地走上了讲台。
宋思然伸出手,猛地将黑布扯下。
“嗡——”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架由黄铜和水晶打造的、无比精密的仪器。
仪器的中央,是一颗硕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黄色水晶球。
在它的周围,悬浮着数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琉璃球,它们被固定在复杂的铜质轨道上,彼此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引力。
这,正是宋思然的第三件,也是最致命的“武器”——一架可以完美演示的【日心说模型】。
“孔先生,你所说的‘天圆地方’,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臆测。”
宋思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转动了模型底座的一个摇杆。
奇迹,发生了。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几颗代表着行星的琉璃球,开始缓缓地、沿着各自的轨道,围绕着中央那颗代表太阳的黄色水晶球,公转起来。
而其中一颗蓝绿相间的、并不起眼的琉璃球,在围绕太阳公转的同时,自身也在缓缓地自转着。
“这颗,便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宋思然指着那颗蓝绿色的琉璃球,平静地说道。
“而这颗,是月亮,它在围绕着我们旋转。”
“我们,以及所有我们能看到的星辰,都在围绕着那颗巨大无比的、为我们带来光和热的太阳旋转。”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因震惊而呆若木鸡的脸庞。
“天,并非在围绕着我们旋转。”
“我们,只是这广袤无垠的大千世界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轰!”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颠覆三观的议论声!
“这……这怎么可能!大地……大地竟然是圆的?还在转?”
“我们……在绕着太阳转?那我们为什么没有掉下去?”
“如果大地不是宇宙的中心,那……那天子……又是什么?”
日心说模型,如同一柄无情的重锤,将所有人,包括坐在最高处旁听的小皇帝的世界观,都砸得粉碎!
如果大地不是中心,那“天子”的“天”,又在何处?
那维系了整个封建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君权神授”的理论根基,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可辩驳地动摇了!
孔方正看着那缓缓转动的模型,面如死灰。
他感觉自己一生所学、一生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碎裂了。
他想用圣人的经典去反驳,想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他的语言,在眼前这个直观的、冰冷的、可以被重复验证的“事实”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的道心,彻底崩溃了。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混乱。
“学生季明远,拜见宗师!”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儒衫的年轻学子,从人群中排众而出,对着宋思然,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拜师礼。
他的眼中,闪烁着求知的、狂热的光芒。
“先生之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实乃我辈读书人闻所未闻之大道!学生恳请先生,为我等讲授此‘格物新学’,开万世之太平!”
在他的带领下,国子监祭酒,以及一大群思想开明的年轻学子,纷纷站了出来,激动地向宋思然行礼。
“我等,恳请先生,传授新学!”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宋思然知道,她赢了。
她不仅赢得了这场辩论,更赢得了京城学术界的未来——这些年轻一代学子的心。
他们,将是她后续推行教育改革和社会变革,最重要的支持力量。
辩论大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彻底失败的孔方正,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拂袖而去,或是羞愤自尽。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架还在缓缓转动的日心说模型,仿佛失了魂。
当宋思然准备离开时,他却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再无半分的傲慢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混杂着迷茫、敬畏和谦卑的神情。
“郡君,”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干涩,“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