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姓何,五十出头,最怕麻烦,也最爱脸面。
何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总坐着一圈爱听闲话的人。谁家鸡丢了,谁家婆媳翻脸了,谁家田埂多占了半尺,最后都要拐到里正家门口来说一嘴。沈知微他们到时,何里正正端着茶碗坐在门槛上,一抬眼,看见裴家母子后头跟着个新过门的媳妇,心里便先咯噔了一下。
裴家最近不消停,他知道。
可他没想到,这个昨夜才进门的沈家女,第二天便找上来了。
沈知微没有绕弯子,一进门便把婚书、借药的纸条和裴父当年代管田铺的旧契影抄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放到桌上。
“今日不是来闹,是来求个见证。”她朝何里正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裴家大房孤儿寡母,田契铺契在族叔手里代管三年未还,如今病人抓药都要借钱。若二房真替大房贴补过,今日当面算清;若没有,还请里正做个公断,免得往后各说各话。”
何里正只扫了一眼,额角就开始发紧。
裴二房这些年什么做派,他心里门清。只是大房太弱,二房太横,裴砚书又是个不爱闹事的,他才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今日不同,今日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娘子,说话不哭不喊,句句都踩着规矩来,根本没给他装糊涂的余地。
更何况,裴砚书还是这片巷子里最有指望中的秀才。
若真传出一个“里正纵着族亲侵吞秀才家产”的名声,他也不好看。
何里正放下茶碗,咳了一声:“既然是求见证,那就去一趟。”
何婆子正在后头择菜,探出头来看了沈知微几眼,眼神里全是打量。她早听说沈家姑娘是京里娇养出来的,今日见了,倒觉得不像。人瘦得厉害,脸也白,可眼神稳,稳得像个来收账的人。
一行人到裴二房门口时,赵氏正蹲在门前摘菜。
她一见何里正亲自过来,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里正,您怎么来了?”
“叫你当家的出来。”何里正板起脸。
没一会儿,裴大川叼着根草慢悠悠晃出来。他个子高壮,眼珠子活,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惯会拿捏软弱亲戚的样子。
“哟,大侄儿。”他先冲裴砚书笑,“今儿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我门上来了?”
裴砚书神色淡淡,没有搭腔。
沈知微把账册一摊,直接开口:“来清账。”
裴大川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冷笑:“清什么账?当年你公公一死,是谁忙前忙后张罗棺木?田契铺契放在我手里,不过是替你们大房照看。若不是我,早叫债主把你们家门都拆了。”
“既是照看,那就把账拿出来。”沈知微看着他,不疾不徐,“三年里田上收了多少租,铺子进了多少银,典当得了多少钱,二房替大房垫了多少,裴郎读书又花了多少,一项项摊开来算。若真是你们贴补了大房,我们认,也谢。”
裴大川脸一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
“我是裴家大房新妇。”沈知微把婚书往前一推,“二叔若不认这婚书,那便请当着里正和街坊的面说清,你这是代管,还是侵占。”
这话一出,门口立刻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人。
赵氏忙冲出来帮腔:“一家人骨肉,张口闭口侵占,你也不怕折了口德!”
“骨肉?”沈知微笑了一下,“那昨日你们上门追十钱药钱时,怎么不讲骨肉?”
围观的人里立刻有人笑出声。
赵氏脸刷地涨红:“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正是这个道理。”沈知微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借钱自然要还,可该还多少,也得讲个明白。若裴家大房的田三年有租,铺子三年有利,最后病人却还要靠借药钱过活,那这天经地义,怕是只义在二房身上了。”
何里正听得眼角直跳。
这小娘子厉害,却不是撒泼的厉害,而是每句话都落在理上。理一旦站在她那边,人心就会跟着偏。
果然,四周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就是啊,代管三年,总不能越管越穷。”
“砚书好歹是个秀才,秋闱都快到了,还叫病人借药钱,做得也太绝。”
“昨天赵嫂子追债那阵仗,我还见着了呢。”
裴大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最会拿捏的,就是大房要脸,不肯把事情往死里闹。谁知沈知微今日偏不按他熟悉的路走,既不哭,也不求,只把一张张纸摆出来,把他架在众人眼前烤。
他索性把脸一拉:“行啊,既然要翻旧账,那就先把你公公的丧葬钱还来!当年不是我出头,你们大房连下葬都难。再说这三年替你们看田看铺,难道不该算辛苦钱?”
“当然该算。”沈知微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丧葬钱多少,利息多少,辛苦钱多少,都能算。可田里每年出了多少租,铺子典出去得了多少银,也得一起算。总不能只算你出,不算你进。”
她说着转头,看向围观的人,声音抬高了几分。
“各位乡亲也都听一听。今日裴家大房不是不认情分,恰恰是想把情分认明白。若二叔真贴补了我们,我们绝不赖账。可若田产有出息,铺子有进项,最后病人却连药都断了,那这情分,也未免太值钱了些。”
这话一落,风向几乎一下就偏了。
穷巷子里的人最恨什么?
最恨占了便宜,还非要端着恩人的架子。
赵氏急得直跺脚:“里正,您别听她胡说!她一个外来的新妇,哪知道我们裴家的事!”
“外来的新妇不懂,可契纸懂,账本懂,田租也懂。”沈知微转头看她,“二婶若觉得我说错了,不如把账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看。”
裴大川被逼得骑虎难下,硬撑了半晌,终于咬牙道:“契可以先还,账哪有那么快理出来?”
“那便先还契。”何里正立刻接上,生怕这事再烧到自己身上,“账三日内送到我家去。若送不来,便别怪我按侵占论。”
这话一出,等于把退路堵死了一半。
赵氏还想嚷,被裴大川狠狠瞪了一眼,只得灰着脸进屋翻东西。折腾了好一阵,她才把两张发黄的契纸和一个小布包扔出来,像在丢什么晦气东西。
裴砚书接过契纸,指节一下收紧。
田契和铺契都在。
那只小布包里还有二两碎银和一串铜钱。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
裴大川瓮声瓮气:“算你娘前阵子典旧被子的银子,没来得及给。”
沈知微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柳氏若真典过被子,屋里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可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把银子收进袖里,淡声道:“多谢二叔。”
裴大川刚想松口气,就听她又接了一句。
“三日后,里正家见账。若账说不清,我便亲自去学馆门口问一问,秀才大伯的田租铺利,到底该不该被族叔吞。”
这话像一闷棍,砸得裴大川脸色发青。
他不怕赵氏同街坊吵嘴,却怕这事传进学馆、传进先生耳朵里。真坏了名声,往后裴砚书若中了,他便再也没脸往上贴。
“你……”
“二叔慢慢理账。”沈知微微微一笑,“别急,我等得起。”
从二房出来时,门口那群人还在小声议论。有几个平日里最会看风向的邻人,甚至主动朝裴砚书打了声招呼,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位到底是个有功名的秀才。
走出一段路后,裴砚书还攥着那两张契,指节白得发紧。
“为何不当场追完?”他问。
“因为最要紧的已经到手了。”沈知微看着前头那条窄巷,神色冷静,“人被逼急了,会耍横,会赖死,也会当场毁证。先拿契,再逼账。账这种东西,他若敢做假,我就敢叫他在全县都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至于那二两银子,至少有一半,本就该是你家的。”
裴砚书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胸口那股压了三年的郁气,终于散开一点。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把东西拿回来。只是每回一提,旁人都劝他“都是骨肉至亲,何必闹得难看”。听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忍着才算懂事。
可沈知微只用了半日,便把他一直拿不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了。
“你从前……”他停了停。
“从前什么?”
“从前在沈家,也是这样管家理账?”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从前我只当这是家里长辈顺手教的本事。”她抬头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点日光,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后来才知道,人想活下去,靠的往往就是这些顺手学来的东西。”
她说完,抬手按了按袖中的残账。
先把裴家的账清出来。
再把沈家的命债,一笔一笔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