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急着出门。
对付裴二房这种人,光靠一口气冲上去吵,吵赢了也未必拿得回东西。越是这种会耍赖的人,越得先把自己手里的牌捋明白,省得到了门口,被人三两句绕进去。
她先把裴家眼下能摸到的家底,一样一样翻了个遍。
掉漆木匣里装着裴砚书这些年攒下的旧文稿,边角都磨毛了;半筐受潮的纸,有些还能晒出来用,有些已经发硬,只能拆成零张;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两件可以拿去典当的旧冬衣;一只瘪下去的米袋;还有一本薄得可怜的旧账,前头记着裴父办丧事的花销,后头却空出大半。
“为什么不往后记?”她翻着账本问。
“记了也没用。”裴砚书站在一旁,声音平淡,“田租和铺利不在我手里,家里进出,全靠我替人抄书、母亲做针线,偶尔再借一点周转。写下来,也讨不回来。”
“不记,别人吞了就更理直气壮。”
沈知微把旧账合上,拍掉封面一层灰。
“从今日起,这家里一文钱都得有来有去。”
她说完便开始动手。米缸里的米用细绳量了深浅,记在纸上;粗面重新扎口,按日分份;药包里的药摊开来看,一味一味记下还能煎几回;灶边湿柴和干柴分开,能烧的留着,烂透的拣出去;连柳氏一日要喝几次药、什么时辰咳得最厉害,她都另外记成一张小单,压在案角。
不过一顿饭工夫,原本杂乱无章的小屋,竟真被她理出了头绪。
柳氏看得发怔:“不过一个早上,怎么像换了个家?”
“家不是穷塌的,多半是乱塌的。”沈知微顺手把散开的针线盒收紧,“有人管,再穷也能喘口气。”
她又找出三个缺口不一的粗陶碗,在碗底用炭头各写了个小字。
一个写“药”,一个写“粥”,一个写“杂”。
往后抓药的钱放“药”碗,买米的钱放“粥”碗,零碎针线盐巴归“杂”碗。法子虽然土,却比从前满屋乱翻省事得多。
柳氏看着她蹲在地上写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守着这个家几年,守到最后,只盼着别再坏就成,早忘了日子原来还能一点点捋顺。
裴砚书始终没出声。
他看着这个昨夜才嫁进来的女子,挽起袖子,把一屋寒酸一件件安回位置,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又冒了出来。她明明也是昨晚才从抄家灭门里逃出来的人,却像根本不打算把自己当个暂时落脚的客人。
“你看我做什么?”沈知微头也没抬。
“没有。”
“有。”她把那本旧账递给他,“你是不信我能把这日子盘活。”
裴砚书没否认:“你会算,会看,也敢下手,我信。只是二叔那边,不会轻易吐出来。”
“吃进嘴里的肉,谁愿意吐?”沈知微把婚书、借药的纸条和裴父留下的旧契影抄摆在桌上,一张张看过,“所以得让他知道,不吐出来,比吐出来更疼。”
她正要把这些纸收起,柳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从榻边跌下去。
沈知微连忙扶住她,手背一探额头,心里顿时一沉。
烫得厉害。
“昨夜是不是发过寒?”
裴砚书脸色也变了:“半夜咳醒过两回,我以为只是旧病反复。”
“不是普通反复。”沈知微摸了摸柳氏的指尖,又看她发白的唇色,“这是久咳伤肺,又拖出热来。今日再断药,人就危险了。”
她说完,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细银簪,递到裴砚书面前。
“拿去当了,先抓两帖药回来。”
裴砚书没有接。
“这是你的东西。”
“如今我在裴家,裴家的命就是我的事。”沈知微语气平静,“首饰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我现在还能剩下什么值脸面的首饰?”
他站着没动,像是怎么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裴公子,你要是一直这么讲究体面,这个家会先穷死。”
这话不好听,却一下把裴砚书堵住了。
他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银簪入掌,冰冰凉凉的,竟比平日拿笔更沉。
“去城东仁和堂,别去巷口张家药铺。”沈知微又添了一句。
“为什么?”
“你们昨日煎的川贝颜色发灰,闻着有一股旧仓味。”她说,“若我没看错,里头掺了陈货。病人本就虚,药再不真,只会越拖越重。”
裴砚书怔住了。
他读书这么多年,背得出经义策论,却连自家喝的药是否被人做了手脚都察觉不出。想害他们,甚至不用真刀真枪,只要在这些穷日子的缝隙里动一点心思,便足够熬死人。
等他出门后,沈知微在桌边坐下,把那本旧账重新摊开。
她先记现有家底,再记眼下支出。米面多少,药钱几何,炭火、灯油、纸笔、进省城的盘缠,能估的全先估进去。最后,她在账册末页写下四行小字。
收回田契和铺契。
盘活旧书铺。
保裴砚书入秋闱。
查沈家旧案。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笔尖停了停。
查案要银子,要人脉,也要时间。眼下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页残账、一身骂名,和这个刚落脚的小院。她若连裴家的日子都撑不起来,更别提替沈家翻案。
可也正因为没路,她反而想得更明白。
替沈家伸冤,第一步不是哭,不是恨,是先活稳。
她把账往后又推演了七日。照这样省着吃,米面最多撑六七天;柳氏的药不能断,一断便是生死;秋闱盘缠更像一块压在头顶的石头。眼下若想尽快有进项,只能先从田契、铺契和那间旧书铺里找出路。
想到这儿,她又把裴砚书压在箱底的几卷策论翻了出来。字写得好,旁批也不空,许多地方是一针见血的实话。这样的东西,在学馆里不算稀罕;可对那些请不起先生的寒门学生来说,却未必不值几个钱。
她把几卷策论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已经先记下一笔。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起来,照在旧桌边角,亮得刺眼。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被锁链和雨水磨出来的红痕,忽然又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句“别认命”。
她把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不会认。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砚书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包和一小捆新炭,额上还带着薄汗。
“仁和堂的药比张家便宜了三成。”他说,“掌柜还说,张家近来常拿旧药顶新药,已经有人闹过两回。”
沈知微接过药包,拆开看了一眼,药色果然清正许多。
“这种铺子,活不长。”她把药投进锅里,俯身去看火,“省出来的那点钱,迟早要拿命去补。”
药香慢慢漫出来,和昨夜那股苦得发死的药气不同,这回是清的、新的,闻着便让人觉得还有指望。柳氏靠在榻上,看着她添火的背影,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从前连这些都学?”裴砚书站在灶边,忍不住问。
“我父亲管账,家里常有掌柜、商户上门。母亲又最会打点内宅。”沈知微望着炉火,语气很淡,“我小时候不爱学绣花,倒爱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货、说账、说人。那时谁都觉得我学这些没用。”
她顿了顿,火光映在眼底,亮得发冷。
“后来才知道,人真要活下去,靠的往往就是这些不体面的本事。若我只会琴棋书画,抄家那晚我就已经死了。”
这话轻得很,却叫屋里一时没人接得上。
药煎好后,沈知微亲手扶柳氏喝下,又把被角掖严,等人呼吸稍稍平顺,才净了手,把婚书和那些纸重新收进袖里。
“走吧。”
“去哪儿?”
“先去里正家。”她抬眸望向院门外,神色利落清醒,“然后去你二叔门口,把这笔拖了三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