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景不在宫中。
他被关在了大理寺的死牢。
平日里冷峻寡言高高在上的铖王殿下,此时一身血污地坐在草席上。
郑舒意站在对面凝视着他,手中把玩着那根银簪。
死牢连一丝光亮也没有,灯烛晃在脸上,南宫景自暗影中抬起了头:“我说过,楚凌霄不是我杀的。”
“这话我信。”郑舒意说着递出了一个酒囊。
南宫景接过酒囊,仰头大口喝下:“痛快。”
“铖王殿下,我今日来,是想问三件事,第一,玉郎是谁?第二,楚家在流放的路上被灭门是谁做的?第三,你与楚凌霄之间,到底谈了什么协议?”郑舒意的语调很是平常,好似在问:殿下今日吃了什么?
南宫景的语气也并无波澜:“我已是个死人,你问不出的。”
“陛下至今没有发落,您还是铖王。”
若是一年前,她早就拔剑相向,岁月为她带来了平和,如今的她,心境语气都平静得惊人。
南宫景盯着她手中的银簪:“我不似老二那般听话,也学不会老六嘴甜会哄人,在父皇眼里,我这个人偏执无趣,处处同他作对,如今窦家也倒了,他发落我,是迟早的事。”
“殿下,若不是玉郎伤你,以楚潇然的武功绝无可能抓到你,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南宫景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读出了背后的执拗:“他的身份,说不得,玉郎会找上你的,你同他见面的机会有很多。”
说不得。
能让一个王爷说出这话,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舒意微微垂眸:“楚凌霄的事,能说吗?”
余光中看到一道瘦弱的白影正走近,南宫景勾了勾手道:“过来,我告诉你。”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外面有狱卒层层把守,南宫景又受了重伤,郑舒意并没多想便蹲下了身。
“你说,若是绥宁看到你杀了我,还会对你这般吗?”
“什么?”
追月被骤然抽出,极快地调转方向直插腹部,南宫景面带微笑地抬头:“绥宁,你来了。”
郑舒意惊得一个撤步,扭过头才看到南宫砚站在门口。
刚刚,自己是背对他的,他看不到自己有没有动手。
追月就那样插在南宫景的腹部,他边笑边自唇角溢出了鲜血。
灯烛随着郑舒意的动作晃了晃,一瞬间照亮了南宫砚的面容又暗下。
“阿砚,我没有,我......”郑舒意语无伦次地想解释,手心都冒出了汗。
南宫砚嗓音微哑:“我看到了。”
面前的人,就算犯了要凌迟处死的错也是南宫砚的血亲,刚刚太大意了。
“阿砚,不是我。”
这样大的事,不是哄两句便能过去的,郑舒意此刻只盼着他别再发病。
他走上前将郑舒意拉到身后,就像她无数次护着他将他挡在身后那样:“皇兄,我是说,我看到了,铖王自戕。”
更多的鲜血自口中涌出,南宫砚带来的御医一拥而上,他牵起郑舒意的手,离开了死牢。
“舒意,四皇兄已一心求死,不然琉璃盏不会出现,你问不出的。”
郑舒意不时侧头看着他的神色:“我知道今日可能无功而返。”
南宫砚幽幽叹了口气:“我总觉着,四皇兄不是坏人。”
“阿砚,莫再想了。”
南宫砚牵着她沿着街边漫步:“陪我走走吧。”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小商小贩们推着车吆喝声不断,远处有人在表演杂耍,一群人围着又是笑又是鼓掌,一片繁华。
但在这青砖之下,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城,是苦苦求生的苦命人。
南宫景千错万错,一片爱民之心没错。
崔氏绸缎庄和以往一样车水马龙,贵女妇人们有的在挑选衣料,有的在比划成衣,崔云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迎客,左臂不知为何缠了纱布吊在胸前。
郑舒意当即拉住了南宫砚:“阿砚,你还记不记得,围剿南宫景那晚我射伤了玉郎的左臂?”
林雨记得,南宫砚不记得,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得。
好在郑舒意并没有深究:“倘若将崔云凭装进玉郎的壳里,约莫也能装进去,只是手臂不够长,崔云凭拉不了玉郎那张长弓。”
“确实,臂长不够。”南宫砚又看了一会儿:“舒意,宋玉为何没动崔氏绸缎庄?”
“他说,崔云凭是玉郎的看门狗,且是一条好狗,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盔甲上的崔字同他有关,还是先留一留,守株待兔。”郑舒意抱着双臂,一直盯着崔云凭的手臂。
“走,过去看看。”
“见过殿下,见过娘娘。”崔云凭不缺礼数,面色如常。
郑舒意的眸光落在他堆着笑的眼睛上,心中暗想:经历了多次搜查审问,依旧能云淡风轻的开门迎客,此人比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嗯,崔掌柜这手臂是怎么了?”郑舒意随手拿起一块布料。
“回娘娘的话,前几日有人在庄子里闹事,草民不慎被推倒,手臂被碎瓷片割破了,只是小伤,娘娘不必挂怀,殿下和娘娘今日来此,可是要选料子?”崔云凭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南宫砚上前一步道:“六皇妃生辰将近,我来带她裁制新衣。”
郑舒意看向身后的桑榆,她点了点头悄声退出。
选了两匹看得上眼的料子,南宫砚又认真地挑选了图样和形制才离开。
马车驶到街角,停顿了许久。
车身微微一晃,桑榆凑上前小声道:“娘娘,奴婢着人问过了崔掌柜请的郎中,确实是两处割伤。”
“嗯,看来我多心了。”
上下马车带来的摇晃惹得在一旁合着眼歇息的白瓷娃娃皱起了眉,郑舒意见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南宫砚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到重华宫,此刻,郑之桥捋着胡子站在前院,似是在等人。
明月高悬,按理说外臣不能在此,想来他是有话说才没出宫。
将南宫砚安顿好睡下,郑舒意轻轻唤了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