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话说得很难听,灶房里的初云听见了,手里的柴火棍往灶里一扔,起身就要出去理论。
李初绾伸手一把拉住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初云咬着唇,只能气鼓鼓地蹲回去,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王荷花放下手里的鞋底,直起腰看着王婆,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王婶,这话可不能乱说,都是凭力气挣的干净钱,怎么就不是正经营生了?”
王婆撇了撇嘴,手里捻着线团,话里带刺:“那些走南闯北的人,鱼龙混杂的,哪有准谱?一个大姑娘家,跟一帮外乡男人混在一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再说了,啥短工能天天给白米给肉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东家。”
话越说越难听,灶房里的初云听得火起,攥着柴火棍又要往外冲,再次被李初绾伸手按住了。
堂屋里王荷花也沉了脸,把鞋底往旁边一放:“他王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家初绾自小是什么品性,全村都有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也没见谁夸一句本分,如今凭力气挣钱养家,倒成了不本分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王婆:“咱们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敬你是长辈,才跟你好声好气说。要是再往外传那些不着调的话,坏我女儿名声,可别怪我不客气。”
王婆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料到一向软乎乎的王荷花护起女儿来这么硬气。
她讪讪地拿起针线筐,干笑两声:“你看你,我不就是好心提个醒嘛,至于这么急眼?行啦行啦,我不说了,家里还烧着锅呢,我先走了。”
说着就起身往院外走。
王荷花送到门口,客客气气道了声“慢走”,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脸色还沉着。
李初绾从灶房走出来,给她递了碗凉白开:“娘,别气了,她就是闲的。”
王荷花接过碗,没喝,放在炕沿上,拉着她的手腕就往里屋走。
掀开门帘进去,又回身把帘角压严实,才压低声音问:“初绾,你跟娘掏句实话,你这两天,真的是在山脚下帮商队干活?”
她攥着女儿的手,眼圈已经红了:“不是娘不信你,可商队哪有天天雇人的?都是走个三五日就赶路南下了。还有你爹那药,还有这米这油,哪有短工一天就挣这么些的?娘活了四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的管事。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是不是受了啥委屈?你跟娘说,天塌下来有娘跟你爹呢,可不能自己硬扛着。”
李初绾看着她娘担忧的眼神,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这事太离奇,现在说出来,爹娘指定要吓着,说不定还要拦着她不让去。眼下路子刚摸出点头绪,还没稳妥,不能说。
她反手拍了拍娘的手背,半点不慌:“娘,真是商队。这次的商队货多,前面山路不好走,要在山脚下盘五六天货,还要修篷布、补麻袋,缺人手缺得厉害。”
“管事的是个中年妇人,带着家眷呢,看我干活利索,又听说我爹摔断了腿,家里困难,特意多给了些东西,说算提前支的工钱。等过两天货盘完了,他们就走了。”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还跟那管事说好了,以后他们商队打这儿过,都找我帮忙。虽说不是天天有活,但一月能碰上两三回,也能贴补不少家用。你放心,都是正经干活,半点儿出格的事都没有。我是什么人,娘还不知道吗?”
王荷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女儿眼神清亮,坦坦荡荡的,半点儿闪躲都没有。
她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叹了口气:“娘知道你懂事,从小就有主意。可你一个姑娘家跟外乡人打交道,千万留神。钱挣多挣少不要紧,人安全最重要。还有啊,这事别往外再说了,就咱们家里人知道就行,村里人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娘。”李初绾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娘这边稳住了。
只是这商队的说辞,只能瞒一时。她想着等再过些日子,横店那边的路子彻底走稳了,家里日子再缓过来点,再找机会慢慢跟家里坦白吧。
早饭几口扒完,李初绾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就背着竹篓就往后山去。
这是她第三趟往山洞走。
头两天的经历烫得她心里发慌,可她心里清楚,光靠卖傻力气站一天不行,得把这地方的规矩摸透了,才能站得稳、赚得多。
到了横店,她顺着熟路往片场走。
三天前她刚到这儿时,连路都不敢多问,如今已经能从容地跟着人群往演员工会的方向去。
王哥早就等在那儿了,看见李初绾,他抬手招呼了一声:“姑娘,来了啊。今天还是百姓群演,八十块,干不干?”
“干,麻烦王哥了。”
三天下来,她早摸透了:这位王哥是群头,手里握着活计,能不能上工全凭他一句话。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总没坏处。
领了衣服往换衣棚走,路上她就开始留心观察。
这地方管拍戏不叫拍戏,叫“上工”“进组”,其实就是拍影子戏,跟村里逢年过节演的皮影戏有点像,只不过是把真人拍进那发光的方盒子里,放给人看。
棚子里人多嘴杂,她边换衣服边听旁人唠,慢慢就理清了里头的层级:最大的是导演,说的话最管用,全剧组都得听他的;底下有副导演,专管群演和杂事;再往下是场务,喊走位、管秩序,跑前跑后的最是忙活。
上午拍的是街上逃难的戏,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在街上跑,来来回回十几遍。
跑到后面累了,不少群演开始抱怨,蹲在边上偷懒。
李初绾和昨天一样,从不主动往阴凉地钻。中间道具组搬布景,人手不够,她看见场务搬得费劲,主动过去搭了把手。
场务喘了口气,看她的眼神和善了不少,“谢了啊姑娘,看你瘦瘦的,没想到还挺有劲啊。”
“在家干惯农活了,不算啥。”李初绾笑了笑。
她心里有数:这些人天天在剧组待着,手里都有权力。多帮把手,留个好印象,以后有轻松点的活,人家说不定就想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