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敞开双臂抱过来的那一瞬间,曾幸做足了心理准备,对于被拥抱后的反应和感受,她也提前进行了很多预判。
她设想自己可能会抗拒,会忍不住想推开他,会别扭到嚷出声来:“好肉麻,咋个这么恶心?”
她预想自己也许会僵硬,会在短时间内不晓得该作何反应,或者会像个木头人般被他抱着。
但当他真正将她揽入怀中时,所有的预判都未曾发生,她只觉得像撞入了一个很奇妙的物体,体格结实,皮肤却很柔软,抱着她时还带着温暖。
人与人肌肤相触时,原来是这样一种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触感,他手臂的肌肤紧贴着她,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她被拥抱时脸恰好贴在他的胸膛。
因此可以聆听到那厚实胸膛下的心跳声,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一下又一下跳动着,频率很快,可以确定抱着她令他非常激动。
尽管面上不显,然而他的心跳,早已泄露了他此刻全部的真实心绪。
那么她呢?
曾幸讶然发觉,她居然不怎么抗拒他的拥抱,虽然确实抬手想推开他,可双手才刚抬起,又软绵绵地掉落下去。
她的身体也没有因为被突然拥抱而陷入僵硬。
好温暖啊。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热度。
原来被他拥抱是这样的感觉吗?
“我喜欢你,曾幸。”他在她耳畔低语道,“从很久以前开始。”
“可我有男朋友了。”她下意识提醒。
“嗯,才刚确立关系没多久。”他反过来提醒她,“曾幸,你要明白——仰慕憧憬的心动和打自内心的喜欢,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感觉。”
她抬起眼帘看他,没有反驳,只是好奇:“咋个说?”
“前者是为了对方想成为更好的自己,后者是在对方面前能做更真实的自己,不会患得患失。”他用很罕有的温柔口吻说。
曾幸咬了咬嘴唇,她没有思忖太久,毕竟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理清楚的思绪。
“抱好了么?”她只说了这句很短的话。
“嗯……确实也该松开你了。”李靖很遵守约定,缓缓松开双臂,还很绅士地后退了两步。
“你并不抗拒,不是么?”他直挺挺地注视着她的眸子,“别急着现在就给我答案,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后再告诉我。”
“还真是啥子都按你的安排来走了。”她嘀咕,“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很配合。”
“还不是我们俩都想探知答案么?”他又歪嘴露出了不羁而诱惑的坏笑,“起码我更确定了,我是真的喜欢你,抱着你时感觉浑身都酥软了。”
“别贫嘴了。”她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我得走了。”
他没拦她,只是在她转身离开时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和让你舒服自在的人在一起吧!和你不用担心在他面前打哈欠或放屁的人在一起吧!”
她忍不住回眸瞪他:“你在说啥子?”
“话糙理不糙撒!”他理直气壮地回应,“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更巴适安逸么?找一个让你没有包袱的男人,不觉得更适合你这样的姑娘么?”
曾幸想直白告诉他:“鬼扯!别啥子都尽往对你有利的方向扯!”
可她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连半个字都没说出来,迅速收回目光并迈开脚步,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步行返回杂志社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方才的那个拥抱。
还有他的香水味道。
被抱进他怀里时,她起初感到他身上漫开一层柠檬香水的气息,开始是鲜活透亮的柠香,待体温将香气烘开,酸感逐渐褪去,便化作干净的皂香。
香水味很淡,只在两人贴近彼此时,才幽幽钻入鼻腔。
她居然觉得好闻。
意识到这个念头后,曾幸被吓了一跳,慌忙中断了这个念头,阻止自己再对那个拥抱进行任何回想,她再度向自己强调——她喜欢的人是张伸博。
她想起那些默默在身后注视他背影的时光,想起自己为了追上他的步伐熬过的那些努力,想起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那天,那份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欢喜。
她怎么能不珍惜?
可李靖的话语,依旧冲破她刻意筑起的重重心防,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和让你舒服自在的人在一起吧!和你不用担心在他面前打哈欠或放屁的人在一起吧!”
她下意识地设想和张伸博相处的模样。
就算自己当着他的面不经意打个呵欠,想来也不会为此懊恼许久。
可念头再往下延伸——倘若自己在他面前失态,闹出放屁这般难堪的状况呢?
想法刚冒出来,她便慌忙地连连摇头,心口也骤然往下一沉。
她太清楚自己了。
若是真发生那样的事,她必定会久久介怀,会惶恐自己毁掉在他心中的模样,会在心底反反复复苛责自己。
可换作和李靖待在一起,就算遇上同样尴尬的瞬间,她大可以一笑自嘲,转眼便能释怀,根本不会陷入绵长的自我内耗。
这份对比出来的真相,搅得她心绪纷乱。
满心都沉浮在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中,一路走到编辑部,那份沉甸甸的忧虑,清清楚楚写在了她的神态里。
另一端的二组办公区,张伸博的工位恰好能望见她落座的方向。
他留意到了。
她眉心微微蹙着,往日里那份鲜活舒展的气色淡了大半,脸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烦扰,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脚下踩着一团解不开的线。
两人相识以来,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是疲惫,也不是烦躁,更接近于那种被什么念头困住了、整个人陷进去出不来的怔忡。
他很想问问她怎么了,怎么吃个午饭回来状态都变了?
但即将进入工作时间,加上两人还未公开恋情,他不好贸然过去找她,只能从电脑版微信里调出她的对话框,发了一句:“咋个了?好像状态不咋个好撒?”
曾幸刚落座就收到了微信,她指尖明明都触碰到键盘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她素来不喜欢说谎,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
可难道要坦率告诉张伸博——她为了验证自己的情感迹象,接受了李靖关于拥抱的建议吗?
不,对着喜欢的人,这样的话她压根说不出口。
可如果随便找了其它借口搪塞或敷衍,这不就成说谎了吗?
若换成是她自己,男朋友和其它姑娘拥抱后还欺骗她,她想必会受伤和难过,将心比心,张伸博应该也是一样的感受和心情。
所以眼下的她格外进退两难。
张伸博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来曾幸的回复。
他一边处理着手头工作,目光却会下意识扫向显示器下方的系统托盘,可那处,始终不见曾幸的头像亮起闪动。
五分钟后,张伸博点开系统托盘,把一条条微信通知弹窗逐一点掉,而曾幸的对话框里始终未出现只言片语。
她这是怎么了?
工作再忙碌,也不至于抽不出回复一两句消息的空隙。
她眼下在做什么?是手上任务进度迫在眉睫,连片刻空余都没有?
他心里又浮起一团疑云,转头望向她,只见她怔怔盯着电脑屏幕,于是他的心头忧虑更甚。
意识到这点后,张伸博苦笑。
这便是坠入爱河后的反应么?
他发觉正在做那些已经被无数电视剧或电影拍过的桥段——为爱牵肠挂肚,为爱胡思乱想,喜欢的人一旦迟了回复,心里便忐忑不安。
他从没想过这些反应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前看影视剧,他总觉得这类桥段俗套,不解为何编剧总反复写主角守着屏幕等候消息,懒得构思更新颖的感情戏。
直到亲身经历才恍然懂得——并非编剧偷懒,而是陷入爱恋的人,本就会生出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的心绪。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懂了那些故事。
两人各自坐在不同办公区的工位上,各怀心事,想的却都是对方。
曾幸过了好久,才决定以“善意的谎言”来回复,她实在没有勇气、也不好意思告诉张伸博,自己为了验证情感迹象去和李靖拥抱的事。
“啊,抱歉。我刚刚在想工作的事,最近在为了某个环节要不要再优化还是继续推进落实而伤神,回复迟了,不好意思。”
敲下回车发送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生硬刻板,可她实在找不出更妥帖的说辞。
系统托盘里,曾幸的头像终于闪烁起来,张伸博松了口气,立刻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回复不长,他却看了三遍才关掉对话框。
原来是工作上的事情啊,原来她在为工作烦恼伤神呀,原来如此。
——张伸博在内心不断安抚自己,从情感上他很想相信这份解释,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难以静下心来。
最难熬的工作考验已经过去了。
目前这个阶段虽有很大的挑战性,但不至于让她操心到这种程度,而且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并不是会被工作困住心绪的人。
那她到底是被什么给困住了?不过午休出去吃了个午餐就变成这个样子?
等等……午餐……“在空中”餐吧……李靖?!
张伸博瞳孔骤然微张,整个人都因为梳理到这层线索而微微一震,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鼠标。
曾幸该不是在餐吧里和李靖发生了什么,回来后才会出现这种反应吧?!
他的手指僵在鼠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旦冒出这个猜想,苦涩与酸楚交织在一起,瞬间漫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