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寻没催曾幸回答。
或许她打从抛出连番追问那刻起,就没打算过非得让曾幸回答不可。
她舀了一勺脑花豆腐进曾幸碗里,提点道:“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好好耍个朋友,那没问题,张伸博显然是非常理想的对象。”
“但倘若你是奔着长久去的,是想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甚至有动过结婚这念头的……”说到这里,朱千寻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不觉得找个能让你无所顾忌做自己、能在他面前袒露出原始一面的人,会更轻松自在些吗?”
“他看过最真实的你并接纳了那样的你,他看过你失落、脆弱、不安和难过的样子,你不需要维持啥子形象或人设,难道不是更理想的状态吗?”
曾幸将脑花豆腐拌进米饭里,继而送入嘴中,她细嚼慢咽着掺了豆腐的米饭,继续沉默着。
慢慢咽下了所有食物后,她才缓缓开了口:“我不知道……副社长,我现在心里很乱,需要时间好好沉淀和想想你说的这些话。”
“是该好好想想。”朱千寻笑了笑,“关键在于你想要咋个样的感情——随着追求目标的不同,选择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所以仔细想明白撒。”
朱千寻抢着上前买单,吧台后的李靖望着她,沉声道:“朱姐,谢谢你。”
“嗯?”朱千寻抬眸看向他。
李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真挚又带着几分沉敛的感激:“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多谢你,愿意帮我点醒她。”
朱千寻瞥向身旁站着的曾幸,这丫头此刻表情微妙、欲言又止,她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又将视线转回李靖身上。
“用不着谢我。”朱千寻很直接地答道,“我是为了她才会说这些。这么认真努力的姑娘,当然值得在感情上有一个适合的归宿。”
扫完码,朱千寻冲李靖点了点头,抬腿便向门外走。
曾幸立刻跟了上去,未料却听见吧台处传来李靖浑圆且略带磁性的嗓音:“曾幸,你留一下好吗?”
曾幸停下脚步,略带踟蹰,她并没把握再继续面对他穷追猛打式的感情攻势。
但朱千寻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关系,留下来听听他咋个说撒,毕竟选择权握在你手里。”
“好……那副社长明天公司见。”曾幸轻声叹了口气,转身缓缓走回吧台。
李靖伫立在原地等她,神情仿佛早已笃定她会回来,虽未从他眸子里窥见庆幸之色,但满溢的笑意却分外明显。
“坐吧,我给你调杯鸡尾酒。”他指了指吧台前摆着的高脚椅。
曾幸没同他客气,径直坐了上去,看着他转身去酒柜里拿酒,她忙喊住他:“等一下!”
李靖回眸,一双细长魅惑的眼睛盯着她看。
“可以换成柠檬红茶吗?”她问。
“当然。”他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还真喜欢柠檬撒。”
“还不是来这里养成的习惯。”她嘟哝,“每天都送一壶柠檬水,喝着喝着不就习惯了嘛。”
柠檬红茶很快就送到她跟前,她伸手去拿时,他还提醒了句:“小心撒,刚冲好,还很烫。”
她缩回手:“你还蛮细心的。”
“现在才知道吗?”他毫不谦虚,坦然收下这份夸赞,“你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也算帅气吧,还高,又细心,咋个会有人看不到他的好呢?”
“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我吧?”曾幸瞪他。
他又笑了:“真聪明。”
近距离对视之下,她发觉他那双细长的眸子比平日深邃许多,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沉地锁着她。
心头忽地一跳,她下意识低下头,对着杯沿轻轻吹了口气,借这点细碎的动作遮掩心绪。
“你在转移注意力吗?”他问得很直。
“喂!”她轻嚷了一声,“非要问得这么直白吗?还有没有半点大人的分寸感啊?”
“大人的分寸感……吗?”他思忖着她这番话里的蕴意,不以为意地扯开嘴角,“对了,你和他……张伸博说话时,也是这么直接的吗?”
她被问住了。
她和张伸博相处时,两个人都相当考虑和照顾对方的心情和感受,对彼此也很温柔,像这种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相处方式确实从未有过。
扪心自问,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语气对张伸博说话,对她来说这属于难以想象的事。
尽管很想回答“当然”,可她向来不喜欢说谎,更不喜欢靠着说谎,去掩盖那些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于是她只能再度沉默。
李靖从这份沉默里,敏锐捕捉到她心底的纷乱。
他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顺手又添了一把火:“可你在我面前,却能自然而然地吐槽、损人,理所当然地说任何想说的话,不是吗?”
曾幸又被噎住了。
她想了半天,才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是当然!哥们和男朋友本来就不一样!哥们不就拿来开涮吐槽的吗?话说,你对我也一样吧!”
“是啊,所以漂亮和有才华的姑娘那么多,我也只看中了你。”他不假思索地应道,“因为我在你跟前,也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曾幸:“……”
她头痛地扶了扶前额:“你咋个不管谈啥子都能扯到爱情去呢?敢情你这人生除了开店就是爱情?我们就不能谈谈别的?”
“我不过二十八岁,还是大好青春年华,在这个时候不谈爱情,难不成到了七老八十了再谈?”他反问得理直气壮。
曾幸再度词穷,嘴巴张了半天,才硬生生挤出一句:“你可以找别人撒!干嘛非得找我?”
“我们这不又绕回老话题了吗?”李靖无可奈何地双手抱胸,看向她的眼神居然还带着几分委屈,“因为我们在彼此面前,都能做最真实无拘束的自己呀。”
受不了。
又拿这句话来戳她的心。
曾幸伸手往台面轻轻一拍:“那能说明啥子?我对你又没幻想和憧憬,在我眼里我们就是一个性别!我从来就没往别处想过!”
“哟,说得还挺自信的。”李靖挑了挑眉,忽地双手支着吧面,突然凑近到她跟前。
两人近在咫尺,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处,曾幸被吓得往后一缩,抬手就打他。
“你干嘛?注意点分寸好不好?”
“咋个?你不是说我们就是一个性别吗?”
“李靖,你是想气死我呀?”
“气啥子?要真是哥们、若真是同一个性别,你会有这个反应?”李靖继续支着台面,直挺挺地看着她,“要验证到底有没有拿我当男人看,倒是有一个方法。”
说到这里,他故意睨着她,显得很为难地说:“就是不知道某人敢不敢接受挑战了。”
虽然明知他在用激将法,可她的胜负心还是被挑动起来,立马加强语气询问:“啥子挑战?咋个就断定我不敢了?你先说出来撒!”
“你就差直接说我没有魅力,不会为我心动了。”李靖歪着嘴坏笑道,“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最直接有效的确认,那就是让我抱一抱你。”
“啥子?”曾幸失声惊呼,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又忙不迭地捂住嘴并压低音量,“你说啥子?咋个那么无耻?”
“你自己胆小就赖我无耻?”李靖斜睨她,“如果被我揽入怀中时,你只觉得抗拒、不舒服和恶心,那我愿赌服输,往后绝不纠缠你!”
话音未落,他就紧接着继续加码:“但我们还是朋友,我会心甘情愿当你的哥们,绝不再动半点情感心思,得不得行?”
“啊!”曾幸惊讶到张大了嘴。
随后,她又恍然察觉到,在李靖面前,自己几乎毫无形象包袱可言。
转念之间,她又立刻想到,在张伸博跟前,她绝不会流露出这般模样,于是心底的矛盾,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咋个?吓到不敢说话了?”他持续用激将法激她,“还是根本对自己就没把握,担心只要抱一下就会爱上我?”
“切!”曾幸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放着那么英俊的男朋友不抱,在餐吧当着其它客人的面前被你抱,你这脑袋到底装着啥子呢?”
李靖压根就没打算和她辩驳,他只牢牢抓住一项核心:“所以你还是不敢和我拥抱对吗?”
“别来激将法撒!”她警告他,“我今天是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对待女孩的招术对我没用!”
“那你以后就别说对我没感觉、不心动了!”他加重语气回怼,“看你这怂样,吓得压根不敢碰我半根汗毛,还在那嚷着对我没感觉呢!”
“烦死了!”她索性把心一横,“就抱一下?”
“嗯,就抱一下!”他稍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牢牢把握机会。
“不会太久?”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瞧你问的!把我当成啥子人了?”他头痛地摸摸后脑勺,“哥再咋个说也是个型男好吧?你认为我会做这种占姑娘家便宜的事?”
“那来吧!”她表现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气魄。
其实并非他的激将法奏了效果,而是她确实也想测试一下,自己对他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
确实如他所言,若只是单纯的哥们,被他抱在怀里时就算不反感抗拒,想必也不会有其它感觉,单纯就只是与朋友拥抱了一下。
那她就可以彻底放下心来,永远将他关在爱情的门外了。
李靖从吧台缓缓走出,一步步朝她接近,他刻意走得很慢,留给她充足的斟酌空间,可她没有退缩,反倒明确了试探自己本心的决定。
站到她跟前时,他弯下腰,张开手臂,把她连人带高脚椅一起拢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