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京兆府那边很早便送来了消息。
昨夜留下的那个活口还活着,只是嘴也是真的硬。
从昨夜被押下去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京兆府查了他的身份,名字是假的,来路也是假的,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沈如韵亲口指认了他,人也暂时单独关押着。
沈苎看完送来的消息,也没有急着过去,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活口,越是急着撬开他的嘴,越容易出事。
直到入夜,南祈渊才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
沈苎刚从外面进来,便见他站在窗边整理袖口,她脚步一顿,“要出去?”
南祈渊抬眼看她,勾了勾唇,“夫人无事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见个朋友。”
沈苎看了他两眼。
朋友?
能让南祈渊特意带她去见的朋友,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行。”
沈苎给且歌半弦留了信之后,跟南祈渊从后门离开,最后停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外。
门外连灯笼都没有挂,轻负上前敲了三下门。
一短,两长。
很快,里面有人将门打开,沈苎跟着南祈渊进去。宅子不大,院中只亮着两盏灯,一路走到最里面,才看见一间还亮着烛火的屋子。
南祈渊推门进去。
沈苎跟在他身后,抬眸看见里面的人时,脚步停了一下。
叶子琰穿着一身寻常常服,正坐在桌边看东西,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沈苎眼底难得露出一瞬明显的错愕,“皇上?”
叶子琰看见她,反倒一点都不意外,“来了?”
他说完,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坐吧。”
沈苎没动,南祈渊已经十分自然地走过去,在叶子琰对面坐下,还顺手拉了她一下。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这才走了过去。
叶子琰将面前的一页纸直接扔给南祈渊,“京兆府刚送来的。”
南祈渊抬手接住,低头便看。
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谢皇上”都没有……
叶子琰显然也早就习惯了,端起茶自顾自喝了一口。
沈苎原本还因为看见叶子琰有些意外,看到这里,反而慢慢安静下来。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后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南祈渊。
南祈渊正看着手里的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旁边那道目光有点不太对。
他翻纸的动作慢了一瞬,转过头。
沈苎正看着他,眼睛微微眯着,神情倒看不出生气,唇角甚至还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可南祈渊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沈苎冷不丁地开口,“原来如此。”
南祈渊:“……”
完了。
叶子琰抬起眼。
沈苎又补了一句,“南祈渊,又多了一笔。”
南祈渊终于把手里的纸放下。
叶子琰却来了兴趣,“什么又多了一笔?”
沈苎转头看他,“皇上想听?”
南祈渊几乎下一瞬便伸手按住叶子琰的肩膀,“他不想。”
叶子琰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手,抬手便给他拍开了,“我现在很想听。”
“没你的事。”
“你大半夜跑来我这,还说没我的事?”
沈苎坐在旁边,忍了忍,到底还是弯了一下唇。
这两人……
她以前只知道叶子琰护着南祈渊,直到今晚才发现,这哪里只是皇帝对昔日功臣的照拂。
南祈渊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半点身为臣子的自觉!
偏偏叶子琰也由着他,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子琰注意到她的神情,忽然笑了一声,“看来他确实没告诉你。”
南祈渊看了他一眼。
叶子琰完全没理会。
沈苎倒是很平静,“没关系。”她看向南祈渊,“回去慢慢算。”
南祈渊:“……”
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的叶子琰顿时笑出了声。
南祈渊偏头看他,“很好笑?”
“当然!”叶子琰放下茶盏,“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你心虚了。”
“谁心虚了?”
“你啊。”
“我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看她?”
南祈渊沉默了。
沈苎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啧。
原来这人也有说不过别人的时候。
叶子琰正要继续,南祈渊已经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那页纸,“说正事!”
叶子琰挑眉。
话题转得倒快。
不过他也没再逗他,伸手将桌边另一份东西推了过来,“京兆府呈上来的,你们应该都看过了。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个……你们看看。”
沈苎伸手拿过来,纸已经很旧了,边缘还有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字只剩下大半,却依旧能辨认。
南祈渊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旧式军记,“靖梁的东西?”
“嗯。”
叶子琰道:“五年前靖梁退兵以后,从一处被烧毁的暗点里搜出来的。”
沈苎继续往下看,剩下的字并不多。
只隐约能辨出几句——
境内各线,不得随军撤离。
三路继续留用,非令不得互认,非召不得归!
沈苎看到这里,指尖停了一下,“三路?”
叶子琰没有回答。
显然,当年留下这东西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三路究竟指什么。
南祈渊伸手将那几张纸接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片刻后,沈苎忽然道:“且歌和半弦?”
叶子琰看向她。
“她们那个组织,从小训练杀手,接任务以后只告诉目标、时间和撤退方式。”
南祈渊接了一句,“算一路。”
沈苎点头,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引魂香?”
叶子琰眉心微动。
“药师手里的主药,从来不交给外围的人。制香、配药、送药,也一直是分开的。”
南祈渊垂眸看着旧令,“第二路。”
屋里安静了下来。
三路,如今他们只能对上两路,至于剩下的那一路是什么,谁都没有急着下结论。
沈苎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令,“所以我们一直碰到的这群人,很可能根本不是后来才有的?”
叶子琰点头,“至少五年前,这套东西就已经存在了。”
南祈渊的目光落在那句“三路继续留用”上。
“靖梁退兵的时候,他们也没准备把这些人带走。”
“对。”叶子琰靠回椅背,“当年我看到这份东西以后,就让人顺着几处暗点往下查过。抓了一批人,杀了一批人,剩下几个接头的地方也全都拔了。”
沈苎抬眸。
叶子琰神色淡了些,“后来几年,再没有见过这套东西。我一直以为,当年留在启元的那批人已经清干净了。”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令,“现在看来,没有。”
沈苎没有立即说话。
当年应该是有人躲了过去……
又或者——当年被清掉的,只是露在外面的那一部分!
南祈渊忽然问:“当年你清掉的那批人里,就没查到点别的线索?”
叶子琰摇头,“没有。抓到的都是执行命令的人。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连真正下令的人都没有见过。”
沈苎眼神微微一沉。
这一点也对上了!
且歌和半弦不知道主子是谁……制药的人也见不到药师……就连现在抓到的这个男人,究竟知道多少,也还没有撬开……
这张网从一开始便把每一层都隔开了。
沈苎重新看向那份旧令,“所以我们现在查的这个组织,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靖梁留下来的那张网?”
南祈渊指尖压在纸页边缘,“但五年过去了,我们没办法确定,到底是当年的余孽还活着,还是有人重新接了这张网。”
这一点,才是他们接下来真正要查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南祈渊忽然抬眼看向叶子琰,“边关最近怎么样?”
沈苎也看了过去。
叶子琰神色微敛,“靖梁近来调兵频繁,前几日边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就是为了这件事。沈易提前返回边关,也是因为这个。”
南祈渊没有说话。
沈苎却已经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一句了。
一张五年前靖梁撤兵时留下的暗网,沉寂多年,如今重新露出痕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靖梁边境又开始频繁调兵,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沈苎道:“靖梁又想开战?”
“现在还不能确定。”叶子琰道:“边关目前只有调兵的迹象,没有真正开战。沈易回去,就是要弄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南祈渊垂眸看着桌上那份残缺旧令,“那扬州城这张网就更得查了。”
叶子琰看向他。
南祈渊抬起眼,“如果只是当年的余孽,他们蛰伏五年,现在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动?”
“如果是有人重新接了这张网——”他顿了一下,“那个人又想用它做什么?”
叶子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边关我会让沈易继续盯着。至于扬州——”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三路继续留用”上,“先把这张网挖出来!人既然已经露了痕迹,总会再动。”
南祈渊没有接话,只将那份旧令重新放回桌上。
片刻后,他忽然道:“还有件事,最近需要你帮个忙。”
叶子琰眉梢微抬,“你居然乎开口找我帮忙?”
南祈渊没理他的调侃,“旧会馆那晚,我动了手。”
叶子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南祈渊继续道:“沈如韵看见了,跑掉的那几个人也看见了。昨晚在京兆府,我又当着京兆尹的面露了一次。”
叶子琰看着他,没立刻说话,他太了解南祈渊了。
若只是一次意外,南祈渊不会特意把京兆尹也拉进来。
过了片刻,他才问:“想好了?”
“嗯。”南祈渊靠回椅背,“总不能永远一点变化都没有。”
叶子琰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后悔?”
南祈渊抬眸看他,“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语气很淡,眼底那点方才还算松散的笑意却已经彻底没了,“四年了,也该轮到我讨点利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苎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叶子琰也只是看着他。
藏了这么久的人忽然露出一点破绽,真正坐不住的,反而会是那些一直盯着他的人。
叶子琰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我做什么?”
南祈渊看向他,“陪我们演出戏。”
叶子琰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沈苎身上,又重新看回来,“你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
沈苎端起茶喝了一口,“还差戏台了。”
叶子琰笑了一声,“行。戏台搭好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