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京兆府后牢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
风从狭窄的高窗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火光轻轻晃动,远处偶尔传来巡夜衙役的脚步声,走过一阵,又重新安静下来。
沈如韵靠墙坐着,一直没有睡,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只知道外面的脚步已经换过两拨,直到第三次有人从长廊尽头走来,她才慢慢抬起头。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来人穿着京兆府衙役的衣服,腰间挂着腰牌,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沈如韵看了他一眼。
男人掏出钥匙,低头开锁,“起来。”
沈如韵没有动,男人抬眼看她,两人对视片刻,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昨夜睡得好吗?”
沈如韵眸光轻轻一动,她扶着身后的墙站起来,没有再问,任由男人打开牢门。
直到走出两步,她才开口:“现在带我出去?”
男人没有回答,只往前走,沈如韵跟在他身后,长廊很暗,经过第一个拐角时,本该值守的两名狱卒都不在,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沈如韵扫了一眼,再往前,男人带她绕开了平日提审犯人的那条路。
她终于再次开口,“你们准备把我带去哪?”
男人脚步没停,“闭嘴!”
沈如韵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出了京兆府以后呢?”
男人猛地回头,“不想死就闭嘴!”声音已经明显带了不耐。
沈如韵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有继续问,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绕过最后一道回廊,前面便是京兆府靠西的一处侧门,那里平日极少有人走,门前连灯都没有点。
男人终于放慢了脚步,沈如韵跟着停下,侧门旁已经站着另外两个人同样穿着衙役的衣服。
其中一人见他们过来上前打开门栓,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向外打开,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暗巷。
没有马车。
只有一片沉沉夜色。
她心头猛地一沉!
身前的男人已经转头:“走。”
沈如韵站着没动,“你们要带我去哪?”
男人眉头瞬间皱起,“出去之后自然有人会安置你。”
“我怎么知道出了这扇门以后——”
“沈二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沈如韵剩下的话骤然停住。
面前三人的脸色也同时变了,黑暗里,一盏灯缓缓亮了起来。
沈苎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南祈渊就在她身侧。
男人猛地回头!
方才一路安静得几乎看不见人的回廊两侧,也在这一刻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火把接连亮起!
京兆府的人从两侧堵住退路,且歌与半弦一前一后,正好将侧门封死。
沈苎停在几步之外,她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侧门,又看向那个一路将沈如韵带到这里的男人。
“怎么不走了?”
男人脸色阴沉,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抓向沈如韵!
沈如韵早就防着他!几乎在他动作的一瞬便猛地后退!
男人抓了个空,袖中短刃随即滑入掌心,转身直刺她喉间!
沈如韵脸色彻底变了!果然!他们根本不是来救她的!
刀锋还未近身,半弦已经一脚踢在男人腕上。
短刃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骤然出手,原本安静的侧门顷刻乱成一片!
沈苎没有往后退,她的视线始终锁在第一个男人身上,“留他活口!”
半弦应声:“知道了!”
男人显然也听见了,他被半弦逼退数步,忽然抬手吹出一声极短的哨音。
屋脊上骤然落下两道黑影!京兆府埋伏在外的人立即迎上,刀刃碰撞声骤然炸开!
那男人却趁着这一瞬转身便走!
且歌却已经从后方封上,前后无路,他走不掉了!
男人眼底狠色一闪,竟突然改变方向,直冲沈苎而来!
沈苎侧身避开第一刀,手已经摸向腰间,可第二个人几乎同时从右侧逼近。
一道寒光直取她肩颈!
沈苎刚要转身,手臂忽然被人往后一扯!
下一刻,南祈渊已经挡在她面前,他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手腕一折……
刀落……
随即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那名黑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回廊的木柱!
四周像是突然静了一瞬,离得最近的两名衙役明显愣住,就连站在后方的京兆尹都皱起了眉。
南祈渊却愣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像是忽然从他身上消失了。
“阿苎?”
沈苎抬眼。
南祈渊看看她,又看看倒在不远处的人,神情有些茫然,“他……他怎么飞出去了?”
沈苎:“……”
演技真好……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
南祈渊皱了皱眉,“我做什么了?”
京兆尹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沈苎像是也有些意外,指腹在南祈渊脉上停了片刻,才松开手。
京兆尹终于忍不住开口:“南三公子方才那一招……”
沈苎回过头,“阿渊之前毕竟上过战场,有些东西,或许身体还记得。”
京兆尹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南祈渊却已经凑到沈苎旁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苎侧眸看他,“嗯。”
“那你夸我。”
“回去再夸。”
南祈渊满意了。
另一边的打斗却还没有结束。
带沈如韵出来的男人被且歌和半弦同时逼住,肩头很快挨了一刀。
他踉跄半步,忽然狠狠咬住后槽牙。
沈苎眼神骤然一变,“半弦!”
半弦几乎同时伸手,一把扣住男人下颌,猛地一卸!
骨节错开的声音格外清楚。
男人闷哼一声,被且歌直接压倒在地,一粒已经咬裂的蜡丸从他齿间滚出来。
里面黑色的药汁只渗出了一点。
半弦盯着那东西,冷笑了一声,“还想死?”
沈苎走过去。
男人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神阴鸷地瞪着她。
沈苎蹲下身,只是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了一下唇角。
上一次,是她一路跟进会馆,直到被人围住,才知道自己进了别人准备好的局。
这一次——轮到他们了!
沈苎站起身,“带下去!”
“记得把牙齿、袖口、鞋底,全检查一遍!别让他死了。”
且歌点头,“明白。”
两名京兆府的人立即上前将男人捆住。
沈如韵一直站在不远处,直到此刻,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方才那把刀是真的冲着她来的……
若没有沈苎他们在这里,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如韵停在男人面前,男人也抬眼看她,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根本不觉得刚才杀她有什么不对。
沈如韵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是他!”
沈苎看向她。
“之前来找我的人,也是他!”沈如韵盯着地上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没了,“云府之后,就是他来见的我。那天的旧会馆,也是他安排好的地址。”
地上的男人猛地挣了一下。
半弦一脚踩住他的肩。
沈苎眼神终于变了。
以前每一次,总是晚一步……差一点……
这一次……总算是让她抓到了活口!
沈苎看向且歌,“看紧他。”
且歌点头。
人很快被京兆府的差役押了下去,沈如韵也重新送回牢中。
直到院里重新安静下来,京兆尹才走上前,“今晚能留下活口,也算没白等这一场。”
沈苎朝他微微颔首,“今晚还要多谢大人配合。”
“沈大小姐客气了。”京兆尹看了一眼方才被带走的方向,脸色并不好看,“有人敢拿着京兆府的腰牌进大牢提人,这件事本官自己也要查个清楚。”
沈苎明白他的意思。
今晚抓到的已经不只是沈如韵背后那群人,还有京兆府里,究竟是谁给他们开了这道门。
她正准备告辞,却见京兆尹的目光又落到了南祈渊身上。
南祈渊正站在她旁边,低头拨弄她袖口上的系带,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
京兆尹迟疑了一下,“只是南三公子方才……”
沈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我也觉得奇怪。”
京兆尹一怔。
沈苎没有替南祈渊急着遮掩,反而皱了皱眉,“我与他成婚这几个月,他从未在我面前有过这样的反应。方才那一下是偶然,还是身体里还留着从前的本能,我也说不准。”
京兆尹点了点头。
这倒与他方才看见的一样,出手的时候快得惊人,可之后那副模样,又实在不像装出来的清醒人。
京兆尹迟疑片刻,才道:“今夜有人擅闯京兆府,此事本官明日必然要上报。只是三公子方才那一下……”
沈苎明白他的意思,“大人若方便,阿渊这一节还请暂且不要写进呈报的卷宗里。”
京兆尹看向她。
沈苎继续道:“他究竟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也还没有弄清楚。还请大人先不要对外声张,待我明日请大夫替他看过,若真有什么变化,我会亲自向皇上禀明。”
京兆尹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
沈苎微微福身,“多谢大人。”
南祈渊终于抬起头,“又要看大夫?”
沈苎看他,“嗯。”
他明显有些不乐意,“不看!阿渊讨厌看大夫!”
“由不得你。”
“阿苎——”
“撒娇也没用。”
京兆尹站在一旁,看着南祈渊皱着眉跟在沈苎身后出去,方才那点疑惑却没有彻底散去。
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
他确实也说不准。
或许明日,这件事自然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