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领海入殿后,先向叶子琰和上官姬音行礼。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跟在他身侧的南铭也上前行礼。
南铭容貌不差,气质也算温和,只是眉眼之间藏着几分说不出的紧绷。他明明是南府如今最拿得出手的公子,可进殿之后,众人视线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后面那个人。
昔日少年战神,南祈渊。
沈苎听见身侧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他从前十三岁入军营,十六岁便能独领一支先锋军。”
“可不是,若不是他击退靖梁,南丞相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地位?”
“可惜了,那么惊才绝艳的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嘘,小声些,南丞相还在呢。”
这些声音不高,却并未真的避着人。
说是惋惜,里面却藏着看热闹的轻慢。
沈苎看向殿门。
南祈渊终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袍,衣料极好,却穿得并不规整。腰间玉带略歪,发冠也只是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昳丽。
他生得极好。
不是温润清雅的好看,也不是南铭那种端方周正的好看。
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美。
即便他此刻眼神空茫,唇边挂着孩子般的笑,仍压不住骨子里那股凌厉的气息。
这样的人,哪怕被折断,也不像能真正低进尘埃里的人。
沈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银铃样式精巧,却没有声音。
南祈渊一下一下拨着,动作看似随意,实际很轻,轻到那枚铃铛连半点细响都没有。
沈苎眸色微动。
一个傻子,会在意铃铛有没有声音吗?
南祈渊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漂亮极了。
乌黑,干净,像盛着一池无波的水。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沈苎看见那池水深处有极淡的冷光闪过。
下一刻,他又咧嘴笑了起来,像个毫无心机的孩子。
沈苎慢慢垂下眼。
有意思。
南领海显然并不想让南祈渊在殿中多停留。
他回头看了南铭一眼。
南铭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三弟,过来坐。”
南祈渊却像没听见,仍低头拨弄手里的银铃。
南铭眉心微皱,伸手想去拉他。
还未碰到人,南祈渊忽然往旁边躲了一步。
动作很快。
快到不像一个神智混沌的人。
可他躲开之后,又抱着那枚银铃,委屈巴巴地看着南铭。
“不给。”
南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笑。
南领海脸色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南祈渊。”
三个字里带着警告。
南祈渊像是被吓到,肩膀缩了一下,抱着银铃往旁边退。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疯傻之后惧怕父兄。
可沈苎却看见,他退的位置很妙。
正好避开了南铭,也避开了南领海身后那名内侍端着酒盏经过的路线。
若那内侍脚下稍有不稳,酒盏便会泼到他身上。
他提前避开了。
沈苎端起茶盏,遮住唇边一点笑意。
这很不对。
叶子琰坐在上首,似乎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拆穿,只淡淡道:“南祈渊,过来。”
殿中又静了一瞬。
众人都知道,皇帝与南祈渊少年时关系极好。
南祈渊未出事前,是叶子琰最信任的人。后来南祈渊痴傻,朝中不少人上折子,劝皇帝收回他身上的封赏,免得有损朝廷体面。
可叶子琰没有。
这些年,他甚至仍允许南祈渊在宫宴上露面。
这份偏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南祈渊听见叶子琰的声音,像是终于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亮。
“子琰哥哥!”
这一声喊得毫无规矩。
殿中不少朝臣都变了脸色。
直呼帝王名讳,便是再受宠,也过了。
南领海脸色更难看,立刻道:“陛下恕罪,祈渊神智不清,并非有意冒犯。”
叶子琰却并未动怒,只道:“无妨。”
他看向南祈渊,声音比方才温和些,“坐到朕这边来。”
南祈渊果然抱着银铃往前走。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桌案上的糕点,又停下来,伸手便要拿。
南铭连忙上前:“三弟,不可失礼。”
南祈渊像是没听懂,指尖已经捏起一块杏仁酥。
南铭脸色一沉,伸手去夺。
下一瞬,南祈渊手腕一转,杏仁酥从南铭指尖避开,被他稳稳护在掌心。
这一下动作极轻,也极快。
南铭甚至没碰到他。
旁人只当他傻子护食,嘲笑声又低低响起。
“南三公子倒真像个孩子。”
“可惜啊,从前多好的一个人。”
沈苎却看得清楚。
那不是孩子护食。
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
能在别人出手前判断方向,避开手腕,同时不让糕点碎掉,这绝不是一个痴傻之人能有的反应。
南祈渊把杏仁酥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微鼓,冲叶子琰笑。
“甜。”
叶子琰也笑了,“喜欢便多吃些。”
他让内侍重新给南祈渊设座,位置离他不远。
这个举动,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哪怕南祈渊如今痴傻,他也仍是皇帝护着的人。
南领海面色微沉,却只能谢恩。
南铭低头退回席位,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沈苎注意到,他看向南祈渊时,眼中并没有兄长对病弱弟弟的怜惜。
只有厌烦。
甚至还有嫉妒。
真有趣。
一个已经“傻了”的人,竟仍能让兄长嫉妒。
上官姬音坐在凤位上,将殿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看向南祈渊手中那枚银铃,温柔一笑。
“祈渊手里的铃倒是精巧,只是怎的不响?”
南祈渊咬着糕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没人发现。
可沈苎看见了。
叶子琰也看见了。
他拿起酒盏,淡淡道:“许是坏了,一个小玩意儿罢了,皇后倒也留心。”
上官姬音笑意不变,“臣妾只是觉得有趣,祈渊从前可不爱这些孩子玩意儿,如今倒是喜欢。”
这句话落下,殿中气氛微微一滞。
从前。
如今。
两个字之间,隔着一位少年战神跌落成傻子的五年。
南祈渊低着头,像没听懂,继续拨弄那枚不会响的银铃。
叶子琰眼底笑意淡了些,“人总会变。”
上官姬音柔声道:“陛下说的是。”
沈苎垂眸喝茶。
她现在确定了。
上官姬音方才不是随口一问。
她在试探南祈渊。
试探一枚不会响的铃。
沈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个字眼,莫名让她想起那日在主街上灰衣人袖口的暗纹。
一个是铃。
一个是盘蛇似藤的纹样。
看似毫无关联,却都透着一种被刻意藏起来的怪异。
宴席继续。
有了南祈渊这个插曲,殿中的气氛比方才微妙许多。
沈如云却看得满脸嫌弃,低声道:“这南三公子也太丢人了。”
沈如韵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沈如云不服,却到底不敢在宫宴上太放肆,只撇过脸去。
沈苎听见这句话,抬眸看了沈如云一眼。
沈如云并未察觉。
沈苎也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沈如云这种人活得倒也简单。
看见病弱的,便觉得没用。
看见痴傻的,便觉得丢人。
她永远只看得见别人露在外面的那一层皮。
却不知道,最危险的,往往是被人以为最无害的人。
南祈渊忽然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长明殿,落在沈苎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傻笑。
只有一瞬。
一瞬之后,他又低头去咬糕点。
可沈苎看得清楚。
那一眼冷得很。
像是在警告她。
不要看。
沈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偏要看。
宴至尾声,上官姬音看着殿中,忽然轻声道:“陛下,今日既是为沈将军接风,臣妾倒想起一事。”
叶子琰看向她,“皇后想起什么?”
上官姬音温柔一笑,目光落在沈苎身上,“沈将军多年镇守边疆,膝下嫡女却因病多年少出府。祈渊当年也为启元立下大功,如今神智受损,身边也无人真正照拂。”
她语气轻柔,像是真心怜惜,“臣妾瞧着,沈大小姐温婉清雅,今日又难得入宫。祈渊虽心智不全,却身份尊贵。若二人能结一段姻缘,也算两府互相照应。”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落到了沈苎和南祈渊身上。
一个是沈府多年不见人的病弱嫡女。
一个是南府神智不清的昔日战神。
若单看身份,沈家嫡女配南府嫡子,并不算低嫁。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南祈渊如今是个傻子。
这赐婚听着像怜惜,实则更像是将沈苎推入火坑。
沈易脸色骤然沉下去。
他几乎立刻起身,声音压着怒:“皇后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身子尚未痊愈,婚姻大事,恐怕不宜仓促议定。”
这话说得已经极客气。
可谁都听得出来,沈易不愿意。
南领海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并不是心疼南祈渊。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祈渊如今于南府而言,是一个甩不掉的笑话。
他可以任由南祈渊在南府里疯傻,可以任由旁人背地里议论,却不愿将这个疯傻儿子和手握兵权的沈家绑到一处。
更何况,沈易最疼这个嫡女。
若沈苎嫁入南府,日后南祈渊出了半点差池,沈家便有理由日日盯着南府。
这门亲事,于他未必是好事。
南领海正要开口,南祈渊却忽然抬头,茫然地看了看众人。
他似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抱着那枚无声银铃,歪头问:“姻缘是什么?能吃吗?”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沈苎看着他。
他这句话说得傻气,神情也天真。
可他的手指却轻轻按住了那枚银铃。
不让它响。
沈苎眼底微动。
叶子琰也在看南祈渊。
他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那一瞬,沈苎看得很清楚。
叶子琰并不是早有预料。
至少,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