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殿中,众人目光都落到了沈苎身上。
皇后上官姬音一句“沈将军的嫡长女”,说得温和,却像一枚细小的石子,轻轻落进平静水面,激出无声涟漪。
沈苎能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也有几道藏得极深的审视。
她站在席前,背脊挺得很直。
身子仍有些虚,站久了会累,却不至于撑不住。她这几日按着自己的方法调养,又有沈易日日盯着大夫开药,气血虽还亏着,精神却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至少这样的场面,她还应付得来。
上官姬音看着她,笑意端庄,“本宫早听闻沈将军有一女,只是这些年少见。今日一见,倒不像传言那般病弱不堪。”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很微妙。
既点出她多年不露面,又顺手提了外头那些难听传言。
沈易眉心微皱,正要开口,沈苎已经先一步福身。
“回皇后娘娘,臣女从前身子确实不好,少有出门,叫娘娘见笑了。”
她声音轻,却稳,“只是人活一世,总不能因病弱便永远不见天日。父亲回京,臣女也想随父亲进宫谢恩。”
殿内有一瞬安静。
这话答得很稳。
没有否认自己病弱,也没有急着辩解传言,更没有把多年不露面推到沈府任何人身上。
可“不能永远不见天日”这句话,又像隐隐拨开了一层雾。
上官姬音眸光微动。
她重新打量沈苎。
眼前女子脸色苍白,衣着清淡,瞧着的确是个久病未愈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被养在深闺多年、初次入宫的弱女子。
她不慌。
也不急着讨好。
这种人,若真如传言里那样软弱无能,倒奇怪了。
叶子琰坐在上首,手中酒盏轻轻一顿。
他看了沈苎一眼,又看向沈易,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沈卿这些年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如今难得回京,带女儿进宫坐坐,也是应该的。”
沈易起身行礼,“臣谢陛下体恤。”
叶子琰摆手,“今日是接风宴,不必拘礼。”
他说完,视线又从沈苎身上一扫而过。
那一眼极轻,却带着帝王惯有的衡量。
沈苎垂眸坐回席位,青荷站在她身后,小心将温茶递过去。
沈苎接过,指腹碰到杯壁时,才察觉自己掌心有些薄汗。
不是害怕。
只是这具身体还未完全养回来,长时间端着姿态,多少有些耗力。
她喝了口温茶,压下喉间干涩。
对面不远处,沈如韵端坐在杨雨婷身侧,脸上仍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她袖中的手,已经掐进了掌心。
皇后娘娘方才点的是沈将军嫡长女。
皇上方才看的,也是沈苎。
而不是她。
这些年,她跟着杨雨婷赴宴,学规矩,学说话,学如何在世家夫人面前进退得宜。她费尽心思让所有人记住沈府二小姐沈如韵,甚至让外头人渐渐忘了沈府还有一个沈苎。
可如今沈苎只需出现一次。
只需站在沈易身边。
旁人便会立刻想起,沈府真正的嫡长女是谁!
沈如韵心中嫉恨翻涌,面上却越发温顺。
她不能失态。
这里是皇宫,不是沈府。
上官姬音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两句,便将话题转回沈易身上。
“沈将军此次回京,可会多留些日子?”
沈易道:“边境军务已暂交副将,臣此次回京述职,若边境无急报,应能留上一段时日。”
上官姬音笑道:“如此甚好。沈将军多年在外,也该多陪陪家人。”
沈易应是。
沈苎却听得眼睫微动。
家人。
这两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温和得几乎无可挑剔。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官姬音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早已知道沈易会回京,知道沈苎会出现在这场宴上,甚至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她点出来。
沈苎垂下眼,慢慢转着手中茶盏。
殿中歌舞已起。
丝竹声轻扬,舞姬衣袖如云,初夏宴上摆着新鲜瓜果,酒香与花香混在一起,热闹又体面。
沈苎却没有被这热闹分去太多心神。
她在看人。
看沈易和朝臣寒暄时,哪些人是真敬重,哪些人只是客套。看杨雨婷在夫人席间如何维持主母体面。也看沈如韵如何将那点嫉妒藏在温柔笑意底下。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大小姐。”
沈苎抬眸。
上官轩站在不远处,朝她拱手行礼。
比起那日沈府相见,他今日衣着更正式些,眉眼仍旧温润守礼。
沈苎起身回礼,“上官公子。”
上官轩目光落在她额边薄纱上,顿了顿,道:“几日前听闻沈大小姐受伤,如今可好些了?”
他说得不近不远,礼数周全。
沈苎道:“已无大碍。”
沈如云坐在不远处,见上官轩主动同沈苎说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刚要起身,便被杨雨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如云咬着唇,满眼不甘。
沈如韵看在眼里,心中更沉。
上官轩并未多说,只道:“那便好。沈大小姐保重。”
沈苎微微颔首。
这场短暂寒暄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可对沈如韵而言,却又是一根刺。
因为上官轩仍旧称她沈大小姐。
不是沈姑娘,也不是沈苎。
是沈大小姐。
他每叫一次,便像是在所有人面前提醒一次:沈苎才是沈府嫡长女。
沈苎坐回去时,正好对上沈如韵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极了。
温柔得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水。
沈苎回了她一个极淡的笑。
沈如韵指尖一紧,随即也笑了。
姐妹二人隔着席位相望,旁人瞧见,只会觉得沈府姐妹和睦。
可两人都知道,方才那一眼里没有半分亲近。
宴过半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有内侍快步入殿,俯身在叶子琰身边低语几句。
叶子琰原本温和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后竟笑了一下。
“他倒是来得巧。”
沈苎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动。
他?
殿内也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是南府的人来了?”
“听说南丞相今日也会赴宴。”
“南丞相来倒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位会不会来。”
“哪位?”
“还能是谁,南府那个……”
后面的话被压得极低。
沈苎没有听全,却注意到许多人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
有惋惜,有嘲弄,也有几分避之不及。
沈易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沉了些。
沈苎看向他。
沈易压低声音道:“一会儿若看见什么,不必害怕。”
沈苎眸色微动,“谁?”
沈易还未回答,殿外内侍已经扬声通传。
“丞相南领海到——”
“南府大公子南铭到——”
内侍顿了顿,声音似乎也有些微妙。
“南府三公子,南祈渊到——”
南祈渊。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沈苎抬眸看向殿门。
先入殿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衣袍端正,眉眼间有几分文臣的清贵,却也带着久居高位的冷淡。他身侧跟着一名年轻男子,应当便是南铭,容貌端正,神色平稳,只是眼底隐隐有几分不耐。
而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却与前二人隔了几步。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袍,身形高挑,容貌极盛。
可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神色散漫又空茫。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串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铃铛,唇边还带着孩子般的笑。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笑。
“果真还是那副样子。”
“可惜了,昔日少年战神,如今竟成了傻子。”
傻子。
沈苎听见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南祈渊身上。
南祈渊似乎毫无所觉,仍旧低头摆弄那串铃铛。
可就在众人移开视线的一瞬,他指尖微微一顿。
沈苎眼睫轻颤。
那一瞬很快。
快到几乎像错觉。
可她看见了。
他的手停得太稳。
不像一个神智混沌的人。
沈苎慢慢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