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妞的话一说,她娘先嗤笑一声:
“发的什么白日梦?你跟着那胖丫头挣了两根饴糖,就觉着自个能行?”
“知道八两银子多少吗?你长到八九岁也没用到八两银子。”
五妞抿了抿唇,再次低下头去。
厅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片刻后,还是老太太把东西收拢好:“行了,这大晚上的可别费多了灯油,早点睡吧,明儿一大早还要把稻田水沟再拦住呢。”
油灯迅速被吹灭,五妞摸索着向屋外走去。
天气仍旧是很热的,她一身黏糊糊的汗,想去舀两瓢水来擦洗一下。
可谁知胳膊被她娘一拽,大臂内侧的肉嫩,此刻被用力抓着,刺痛刺痛。
人很快就被拉进了屋里。
然后是硬硬的指甲狠狠地戳在额头上,一连戳了好几下,伴随着压低的怒声:
“你是猪脑子不是?人家值 8两银子,还要你拿回来说?”
“我真是造了孽了,生了你这么个闷头闷脑的玩意!你看豆子,比你还小两三岁呢,见天嘴甜的,哄的在家鸡蛋都能比你多吃一口。”
“好不容易有这见贵人的机会,人家都能得银首饰,你就得那油那布,你弟还这么小,以后怎么指望得上?”
五妞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泪珠在里头打着转。
她不是憨蠢的娃,晓得她娘才是这家里头最爱重自己的,可是……
可是……
怎么办呢?
她都不敢跟粟粟说:她自个好似成了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娘每天这样骂她,她每一次听了,心里都好痛,都想说,要不你别要我了吧!
这么一想,从心头到鼻头都一片酸涩,委屈的泪意止也止不住,连带着声音都发颤了:
“娘,”她小声道:“你是不是怕奶奶想卖我?那你、那你别骂我了呀。我以后肯定能挣比八两银子更多的。”
尾音颤颤的,带着难得的希冀。
她娘却一个巴掌抽在她嘴上:“啪!”
“你个贼心眼的丫头!什么要卖了你?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啊?!是你能说的吗?!”
“还挣比八两银子更多……你一个女娃,我就不说叫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就长得这么个德行,跟你爹一模一样的!”
“还八两?除了那老鳏夫,或是什么瘸子跛子傻子,谁愿意八两银子娶你回去?”
直到他爹推开门,也骂道:“你这婆娘说的什么屁话?长得像我怎么了?是你肚皮不争气才生了个女娃,要是个男娃,这不照样能娶媳妇吗?”
又道:“啧!八两!这有钱人家的钱真不是钱!八两都够买个媳妇了。”
黑暗中,五妞不再说话。
她揪着已经破烂的衣摆,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
而在大花家里,她娘拿着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已是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还是我闺女出息,出去一趟就能带回这样多好东西!明儿你多跟粟粟在一块玩,下回她再去,你还跟上。”
大花呆呆道:“娘,之前我跟粟粟在一块,你说家里好多活儿,不让我跟她一起……”
“还有,贵人那里只去这一次,下回肯定就不能带我们了。”
“啧。”她娘不耐烦道:“你小孩子嘛,懂个什么?她去的时候你非得跟上不就成了?”
“这路你记不记得?到时你自己找过去也成,人家贵人手面这么大,你哭一哭求一求,总好过便宜都叫粟粟占了。”
大花低下头:“娘,我不敢,坐牛车都得一二时辰,我一个人走,路上遇见拐子怎么办?”
“哎哟!”她娘顿时笑起来:“你瞅瞅你这模样,那要是像粟粟那样肉墩墩有福气的,长得也眉清目秀,那还真有拐子能看上。”
“你再看你,干巴巴的黄毛丫头,谁个要你?”
大花睁大眼睛,一时沉默。
但她的沉默,她娘却并没放在心上,只叹息:“唉,也是没赶巧,你说那贵人见你们这么多丫头片子干什么?回头我再生个儿子,这大胖小子见了才有福气呢。”
话音刚落,却听大花又莫名回了她上一句:
“怎么没人要?庄子上的丫鬟姐姐就是被人牙子卖去的,一个卖八两银子呢。”
八两?!
哎哟哟!她娘顿时震惊起来:“就你们这样的?能卖八两?!啧!我小时候咋没撞上这好事呢!大户人家穿金戴银的,多享福啊。”
她动了心思,伸手推了推呼呼大睡的丈夫:“哎,你听到没,大户人家买丫头都给八两银子,咱大花再过几年说亲,聘金不给八两银子可不成!”
男人睡得咕咕哝哝的:“八两银子娶媳妇?丫头片子还当自个是西施娘娘呢!谁疯了花这钱!”
“你要嫌便宜,那不然现在问问大户还要不要她?有那钱,回头把屋顶的破瓦换了,咱家也是体面人家。”
大花目光直直地看着黑暗深处,想起她跟五妞俩商议的那些事,此刻不知怎么,明明心里仿佛坠了秤砣,
可脸上僵硬着,竟嘴角一翘,短促地笑了一下。
……
与此同时,冬瓜家里却是一片和乐。
他娘搂着他宝贝蛋似的亲香,再不见平时揪耳朵抽屁股的泼辣。
叫冬瓜嘿嘿笑着,嘴巴都要咧到两耳去,压根停不下来。
他爹也在一旁没口子的赞:
“不愧是我的儿!瞧你多讨喜,去了人家贵人就给你赏这么多。”
啊这。
冬瓜实话实说:“人人都有的,粟粟的姊妹还有银首饰呢。”
“啧!”他娘说他:“人人都有,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呀。还是我儿子聪明,跟粟粟关系要好,这不就赶着了吗!”
他爹也在一旁,抱着那罐油闻来闻去,此刻乐呵道:
“那丫头就是机灵,人里正家教孩子都不知道咋教,小小年纪就有本事。要我说,咱冬瓜跟她要好,回头定个亲事才美呢。”
“那可不成!”冬瓜娘一口否决。
“她都没有亲爹娘,咱家冬瓜也没个兄弟姊妹的,再找个没家里帮衬的媳妇儿,回头人单力薄,干啥都要吃亏的。”
这倒也是。
庄稼人嘛,最要紧的就是田地。
田地最要紧的是啥?好粮种,也得有水。
这是天不旱,天旱了抢水,身单力薄的可不就吃亏吗?再者回头受欺负了,自家人都凑不齐能去讨个公道的。
“再说了,”冬瓜娘还小声道:“冬瓜不是说粟粟一天要吃三个鸡蛋?哎呦喂,那贵人在,她能这么吃。贵人走了,她不得把家吃穷了呀?”
“这么大手大脚的媳妇,咱家可要不起。”
冬瓜瞪着眼睛瞅着他爹娘:大人真是敢想,还挑拣上了!
粟粟以后可要当官的,他们还挑拣上了。
且她现如今可不仅仅是伙伴,还是他们的老大!
回头他们男孩女孩还要打群架呢!
他如果说自家爹娘嫌弃她,就粟粟那小心眼儿,打群架的时候肯定要逮着自己狠狠捶两拳!
完啦!
他又打不赢。
他虽然是男子汉,可不保证自己不哭出来,到时脸都丢光了。
大人真是太不懂事了。
唉。
他顿时生出一股无人懂我的萧瑟感,此刻哼哼扭头:
“爹,给我烧水,我要洗澡。”
“哎,大晚上的洗啥嘛?你舀两瓢水擦擦得了。”
“我就要洗!!!”
就说大人什么都不懂啊!
谁愿意跟个臭孩儿一块玩啊?他不刷牙粟粟都能骂死他!
……
与大丰村几个孩子的遭遇不同,更早到家的清容如今已经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了家常衣衫,这才被爹娘叫过来详细问话。
那布料虽好,李辛莲只认真看一看就放到一边去了。
至于那一罐猪油,虽是感慨贵人大气,但到底还是托了粟粟的福,她那没绣完的绸缎帕子此刻念头一改,便决心回头送给粟粟了。
剩下最重要的,就是今日的见识了。
万秀才便问道:“特意叫你们去长长见识,今日可有做学问没有?莫非有帝都来的先生?”
“没有。”清容摇摇头。
万秀才有些失望,却听李辛莲打断他的话:
“不是你说的吗?女孩家又不必考科举,帝都来的先生又怎样?还会尽心尽力教她们不成?自个亲爹都不一定能指望呢。”
这人!
万秀才瞪她:怎么抓着一件事不肯放手呢?他如今不是认真教了!
但女儿却已兴致勃勃地说道:“虽没有做学问,但我觉得教的却比做学问更深。”
清容略带骄傲地说道:“娘,庄子上那位林妈妈,自小就在侯府里做事,贵人身边的一应杂事都由她来统筹,如今她细细教了我们许多事。”
“譬如咱们一家子女眷出行准备,又譬如家中有贵客来该如何妥帖招待?备些什么?还有倘若进高门府第该如何表现方才不显得失礼,也不容易被人嘲笑……”
听得前头诸事,万秀才还满意的点点头。
女儿家嘛,这些中馈理事的学问确实是该学的。
至于说到大户人家不失礼……
他便又道:“孟子有言: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也就是说,去见权贵,心中要平视他,不必被他煊赫威势震慑……这些道理,等你读了书就懂了。”*
清容静静看着他,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粟粟常说的话,此刻便也问道:
“那,爹,假如你见到皇帝老爷的话,心中也平视他吗?”
万秀才一怔,随后便道:“这怎么能一样?君是君,臣是臣……”
“在我看来都一样的啊。”
清容却认真道:“都是更有权势的人家。做官的大人也会奉承皇帝,倘若我们去权贵人家有所求的话,说两句好听话不是应该的吗?”
“便是邻居来借碗米,进门昂首挺胸说话,被借的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林妈妈讲,如何求人办事,如何与人诚心相交,这里头都是有学问的。”
“如今时间紧,她简单与我们讲讲其中分寸与尺度,更多的细节却要我们自己设身处地琢磨——”
清容说到这里,终于鼓起勇气对李辛莲说道:“娘,我觉得人家讲的很对。倘若咱家要去邻居家借米,我都知道该如何做了。”
放在以前,她自个讷讷抬不出头来,便是饿个半死,恐怕也跨不出门一步。
且粟粟也是她的贵人呐!
以往与她相交,她自个总有些瑟缩着放不开,怕行差踏错被她笑话。
可是,就像林妈妈说的:她与粟粟相交,是因为粟粟对她好,她也与她投缘。她真心想与粟粟做好友,难道不是只需诚心就够了?
她们、她们下月初六还要一起打架呢!怎么不算过命的交情?
这么一想,林妈妈教的很有道理呀。
万秀才却很不赞同。
一来,他们家怎么会去邻人家借米呢?
二来么——
“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那林妈妈再如何出身侯府,到底也是下人。下人多是媚上的手段,少有主家气派。”
“跟着她学,回头若失了风骨,反而遭人耻笑。”
“要知便是读书人,也分怀才求举,和拒绝朱门乞援的。”
清容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她有心也想引经据典来反驳一番,可如今学识尚浅,实在引不出什么像样的句子来,便只气愤道:
“我只晓得,倘若我去贵人家里求指点,绝不会对方说一句就反驳一句的。”
“爹,这些知识你又没教我,人家好心教我,你又嫌人家教的不好不对!”
“林妈妈是下人又怎样?谁投了好胎还愿意甘心去做下人?她待我们也客客气气的,是诚心为我们好。”
“有这份心,又真真正正教了本事,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你不听圣人的话!”
万秀才顿时着急了。
这怎能一概而论?
“我是怕你学了这许多讨好人的手段,回头自个的风骨没了,反而弄巧成拙叫人瞧不起……”
“那又怎么!”清容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倘若我无所求,人家诚心待我,我自然也诚心相待。”
“倘若有朝一日我有求于人家,那必定是有必须得求的,难道我还要端着架子等人求着来帮我吗?”
“爹你好迂腐!我说不过你,明日就跟粟粟讲。”
万秀才胸中一哽,顿时闭上嘴巴。
? ?越是底层,越是男女境遇不同啊!
?
孟子那句释义来自网络。
?
万秀才其实除了老师,也是粟粟和清容的辩论对手,很能磨砺人的。
?
粟粟才不怕求人!她超厚脸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