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孩子在车后嘀嘀咕咕,大牛叔听得只言片语,没搞明白是什么。
但他今日也得了一壶油、一块布,心头正美呢,乐乐呵呵驾着牛车就将人带回村里了。
临分别时,大花和五妞握紧手中的东西,又对粟粟点头:“我们已商量好了,你放心吧。”
粟粟同样绷着小脸:“事以密成!千万别说漏嘴啊!”
大花五妞顿时抿嘴笑起来,小声道:“咱们三个,每日就数你的话最多哎。”
粟粟哼了一声:“我我我、我不该说的不说。”
两个头发蓬乱衣服破旧的女孩儿相携走进暮色中。
而在她们各自家中,大伙吃完晚饭坐在院中纳凉,顺带做些不必费眼的活儿——
譬如搓草绳,
一边还嘀咕着:“怎么还不回来?马上夜黑了,再回来收拾岂不是还要点灯?”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五妞的声音:“我回来了。”
哎哟!
这一下子,院子里的人都动了起来。掌管着家中米面粮油的奶奶,平日里总说些怪话的两位婶娘,还有日日都不开心的娘……
以及沉默的男人们。
二婶婶首先问道:“五妞回来了,今儿贵人可赏了什么?听说粟粟每回都能拉回一车好东西,大牛就赶个车,都能带回一桌子的肉菜。”
她娘却是一声冷哼:“人家读书识字又伶俐的,讨喜不是正常吗?咱家这个锯嘴葫芦,样貌没个样貌,干活也不利索,能指望个啥?”
五妞举着油壶的动作一顿。
其实,她晓得她娘这话可能是在为她开脱,省得没带回来好东西,老埋怨。
可是……
心里还是很难过啊。
每次听,每次都难过。反而倘若出门去姥姥家待几天,听不到,心里还舒坦些。
此刻再想起跟大花的筹谋,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
“有好东西的,贵人赏了我一壶猪油,还有约摸四五尺的布。是好鲜亮的颜色呢!”
啊哟哟!
这话一说,连她奶都凑了过来,他爷闷不吭声,回房去将油灯点了,端到了厅堂的方桌上。
一行人推着她进屋去,借着那如豆的灯火,大伙打量着手里这一小坛子清亮亮的猪油,恨不能赶紧拿指头蘸一蘸!
“怪道是贵人呢,瞧这手面多松啊,这么一罐子猪油,说给就给了!”
她奶喜不自胜,这就要拿回房去锁起来,用的时候再开锁。
她娘却盯着她:“这是人家都有,还是单给你的?别人都跟这一样吗?”
五妞点点头:“我跟大花两个拿的是这个。粟粟跟她的姊妹们,一人有个银首饰。”
银的!
听得这话,她娘一根指头又戳到她额头上:“就说你笨嘴拙舌的,一点不讨喜,好不容易有这样泼天的富贵,愣是便宜叫人家占了。”
“你上去多给人家说点好听话,那贵人手指缝里漏漏,也够咱家吃几顿了。”
“是啊!”二婶三婶也点头,一边还啧啧:“也就是我家这个还小,不然有这样的好机会,叫她去,说不定能拿回来更多。”
五妞讷讷:“这本来就是粟粟带我们去长见识……”
人家贵人认的是粟粟,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拿了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够吗?
那一小罐猪油约摸三五斤,怎么也得要一二百文的。家里煮菜时恨不得只拿筷子点油花,这样一罐油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可是,她们还是不高兴。
二婶三婶已经拿着那块布反反复复地看了,那一点灯光被这么多人围着,很是黯淡。连布料看着,颜色都与白日截然不同。
可尽管如此,只手摸着也晓得是好东西。
三婶便乐呵呵的:“啊呀,我们家豆子皮肤白净,正衬这样的。”
五妞愣了愣,随后低头道:“娘,弟弟还不到一岁呢,皮肤嫩,这布也不大,刚好给他做两身小衣裳。”
她娘眉头一皱:“你一个小孩子,倒还操起家里的心了。这东西听你奶的。”
五妞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家中老太太却上下打量着她:“五妞啊,你还没说,今儿个见到贵人都听见啥了?下回还叫你们去不?能把你豆子妹妹带上不?”
五妞抬起头来。
她真真是其貌不扬。
黑暗隐藏了面上的神色,只听着她一派天真地说道:
“其实没见着贵人呢,贵人是轻易不会见我们这些小丫头的。”
“然后,我们就跟另外几个丫鬟姐姐学打络子了。”
她像是卖弄似的:“奶,你不知道,那两个丫鬟姐姐是八九岁时被家里头卖了的,听说一个给八两银子呢!”
“她们原本心里头好难过,结果跟在贵人身边,居然还能吃饱穿暖,贵人也不轻易打骂人,如今手上可白净了。”
八两银子?
但凡跟钱有关,就没人不爱听。老太太暗自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家底,4个儿子加一起,家中统共只有 19两银子。
卖一个女娃就能得 8两?
二婶三婶也眼睛一亮:“八两啊!可说还要不要丫头?我娘家还有个……”
“瞎说什么。”老太太瞪过去。
“就是。”五妞听见她娘也说:“又不是吃不上饭,哪有卖孩子的?”
但这话一说,家里没人说话了。
五妞心头瞬间沉甸甸的,仿佛有大秤砣塞进了胃里。
但她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感觉这副模样没伪装成功,但如今屋子里一片昏暗,她又低着头,没谁会看小孩的脸色。
只有她奶笑眯眯问道:“真的?那要这么说,也不能算是卖,只当是孩子养不起了,送到富贵人家里头去享福。”
“那一家子肯定是心疼孩子,才给找到这么个好去处。”
五妞扬起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奶奶:“真的吗?”
老太太笑着点头:“那咋不是?放在咱家里,你看谁有那样细嫩的巧手?”
祖孙俩的对话被五妞娘听在耳中,叫她心头也猛地一颤。
但五妞还在絮叨:“那我也不想当丫鬟,要一直伺候着贵人呢,平时再和气,做错了照样要挨打。”
“八两银子很多吗?等我读书识字了,我以后也能挣到这么多的。”
? ?不知为什么突然强烈犯困,今晚就这些垫吧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