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猛朝他摆手,“强扭的瓜不甜。许姑娘是有大志向的人,刚才是我小看了。”
他转向孟君,“你们安心再歇两日,等山路干透了,便送你们从密道走。”
见莫猛没有坚持,莫二公子眼里的光暗下去,闷头喝了一口酒,垂肩低声道:“许姑娘,是我冒昧了。”
此刻,孟君纵脑中有数千本书,也不知道如何接下他的话。
自十五岁及笄以来,每隔一阵子便有人上门提亲。
父亲不拦,只让她自己去见。
她见过药材铺的少东家,母亲还在世时跟许家有些走动,那少东家坐在堂屋里听她讲了几句《本草纲目》,茶没喝完便起身告辞。隔天媒人来回话,说少东家觉得“许姑娘学问太好,怕过日子不自在”。
她见过府学教谕的侄子,这人倒是不嫌她话少,因为他自己话也不多。两人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开口。后来媒人回话说“两人性子都闷,不合适”。
后来还有衙门户房的书吏、粮长的小儿子、布商的远房堂弟……
有的嫌她只会背书不会理家,有的嫌她不会说场面话,有的倒是不嫌她,但嫌许家不是大户,攀不上什么前程。
每次都是这样:对方起身告辞,媒人来回话。
她自己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偶尔会想,也许王婶说得对,她这个人,确实不适合嫁人。
此刻莫二公子坐在她对面,低着头,耳根还红着,像犯了什么错。
她应该安慰他几句,或者说一句“莫公子日后定能遇到更好的人”之类的话。
但她说不出。她也是被拒绝过许多次的人,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在揭人伤疤。
那些媒人回话时,她从来不追问原因。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旁人拒绝你时,嘴上说的是“不合适”,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让别人也为难。
所以她没有说那些虚话。她只是站起来,朝莫二公子行了半礼,“莫公子你很好,是我不合适。”
莫二公子:“……”
李闻白好整以暇重新端起了酒碗。
……
宴席散时,山月已经升上了中天。
“许姑娘留步,我还有些的事要请教。”莫猛站起来,吩咐莫二公子。
“你先送李公子与许小妹回去。”
“我们在旁等一等便是。”李闻白拉起玉善。
孟君跟着莫猛进了衙署内室。
莫猛在案侧的一张竹椅上坐下来,示意孟君也坐。
他开口语气随意,“许姑娘在歌圩上讲的归附旧例,我有件事想请教。”
“不敢当。莫老爷请讲。”
“汉家典籍里记的那些改土归流的事,是每朝每代都做,还是有哪几朝不做的?”他问。
孟君将历朝对土司政策的异同简要说了。
莫猛听完,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宗启说,清廷两广幕府有个姓褚的师爷,一路从梧州追你追到忻城,布了几十人搜山,连黔中方向都派了快马。”
他兀自笑了一下,继续说:“一个幕府师爷,手底下能调动的番役和眼线是有限的。他把大半人力都压在你身上,要么是跟你有私仇,要么是你身上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孟君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面铜鼓上。心想:莫猛不如莫二公子光风霁月。
莫猛目光落在孟君脸上。“许姑娘,我拿你当摆理客,你帮了我莫家一个大忙。这份人情我记着。
但你若身上背着重到连自己都扛不住的东西,忻城再深的山也藏不住。
我只是想事先心里有个底,你身上带的,到底是哪一样?”
孟君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被油布裹了三四层的《天下水陆路程》。
莫猛接过去,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仔细看过。
他翻完之后他把书还给孟君,“这只是一本商旅路书,上面不过是多了令尊的校勘,并无特别之处。”
“我也想不明白。”孟君将书收回怀中,坦然迎上莫猛的目光,“这本书我背了十年,每一页都能默出来。
但褚厚贤追了几千里,不可能只为了一本路书。也许书里藏着别的东西,也许他只是以此为由头在追别的。
无论哪种,我现在给不了莫老爷答案。”
……
往偏寨走的山路上,李闻白一路沉默。
走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与好奇:“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孟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抬头看了眼山间的月色,摇了摇头。
“这里的安稳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
她望向他,语气笃定:“我们的路,不在这里。”
玉善重重点头,“阿姐说得对!”
李闻白打趣她,“我看你在这玩得挺开心的。”
玉善也点头,“嗯,我很开心。阿朵,莫花,莫妮,她们都很好。”
“那你不想留下来?”李闻白问。
“可是你们不想留下来。你们不在,这里就不好玩了。”玉善认真回答。
连孟君都好奇起来,“你刚才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玉善比了小指尖,“一点点。”
孟君与李闻白相视一笑,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往回走。
回到竹楼,玉善洗漱后就去睡觉了。
李闻白却睡不着,他叩响了孟君的房门。
孟君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他说道。
“什么事?”
“莫猛。”
孟君回想了一下整个事件。
她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你是说密信?”
“对。”李闻白点头,“当时公卢说,‘信明明早就烧掉了。’情急之下,他说的话必定是真的。”
孟君也想起来了,“那天我看到你带回密信还奇怪,这样留有一封把柄的密信,大峒主为什么不烧掉,反而留下来成为祸患。
从他今天的反应来看,这信是别人伪造。不,也不算伪造。是原样誊抄一份放到他房里,等着你来盗的。”
李闻白点头,“所以,莫猛看到信并没有意外。换做寻常土官,发现自己族老私通外敌,一定会惊怒。”
孟君也点头,“他罚人的话张口就来,像早就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你当时怎么想到去公卢那里的?”
“我是听到莫二公子的亲随说了句闲话,说‘大峒主不知道从哪,跟人换了不少盐巴和绸缎’。然后才留心了的。
现在想来,这个风声就是莫猛放出去的。而他只需把那封誊抄好的密信放在大峒主屋里,一切便顺理成章。”
“好手段,竟连我都没察觉出来。”李闻白说完,难得地赞了句。
“他这样做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守峒。”
? ?书上架了,谢谢你们的喜欢~我会继续认真写下去。后面孟君不会一直逃,会反杀,也会有所得。最后的最后,不管历史上的南明有多让人生气,但孟君绝对享有个好结局。大家不用担心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