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猛看过密信,并没看公卢三人,而是问孟君:“白天在歌圩上,你为什么不拿出这个来?”
如果一开始就拿出这个,这场摆理根本无理可摆。
桌对面的李闻白目光落在他举信的手上,眉角动了一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孟君将原本准备的提醒之言咽了回去,只是说:“白日歌圩摆理,论的是全峒降守的大道,算的是千万人的活路,不是三位峒主的私罪。”
要是晚辈一上来便拿出密信,这场摆理便偏了。
众人只会记得三位峒主收了好处,存了私心,围着贪腐的事吵作一团,却不会静下心去想,降清到底失的是什么,守峒到底守的是什么。”
不远桌的莫二公子,心中对三位峒老的所作所为本来气得仰倒。
听了孟君的一番话后,他也不由地认真细想起来:靠揭人短处赢的场面,是赢了口舌,不是赢了人心。
大伙因义愤填膺喊出的守峒,也只是一时气话,不是真的想透了其中的利害。
真正的齐心,得是每个人自己把道理掰扯明白了,从心底里认了守峒的路,往后隘口遇着兵,或是山里断了粮,都守得住。
这位许姑娘当真是世上难得的明白人!
他将她看得仔细,更将她的话听得认真,她在说:
“若是靠一桩罪证压着大伙认,人心是散的,稍有风浪便会倒戈。再者,三位峒主终究是族中长辈,是莫家的老人。
当众撕破脸面,丢的不只是他们三人的体面,更是忻城莫氏的族威。外头兵荒马乱,全峒最要紧的是齐心。”
话落,堂内又是一静。
三位老峒主羞惭满面,再抬不起头。
公卢长叹一声,率先跪了下去,公槐、公柳也跟着屈膝,对着莫猛深深叩首:“臣等糊涂,贪一时之利,差点害了全峒。请土官按峒规处置,臣等绝无怨言。”
莫猛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三个,跟着我守了半辈子山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声音带着几分痛惜,“私通外敌,按峒规该逐出山门。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族中长辈,革去峒主之职,罚去祖祠守祠三年,无召不得出祠。各峒事务,交由各峒年轻子弟代管。”
这个处罚,既守了峒规的底线,又留了同族的情面。三位老峒主叩首谢恩,再无半句多言,垂着头退了出去。
宴席经此一事,气氛反倒松快了几分。
“许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莫猛突然说。
“莫老爷请说。”
“你一个女子,背井离乡带着妹妹逃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想过安定下来?”
孟君一愣,如实道:“不曾想过。”
莫猛如长辈般担忧深叹,“云南路远,一路上兵荒马乱,到了那里也未必就是太平之地。”
他停了下,又说:“忻城别的不多,山多地多。又缺你这样读过书的人。”
他目光落在身侧的莫二公子身上,“宗启性子直,缺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姑娘若愿留下,我莫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莫猛语气委婉,意思却直白。
孟君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姑娘就在我峒中教子弟读书,帮着料理些文墨事。安稳度日,总好过在外颠沛流离。鞑子就算查到山里,有我莫家十二代基业在,也护得住你。”
像是为了打消孟君的疑虑,莫猛又补了一句:“往后两边周旋,少不了要写文书,递名帖的事。有姑娘在,我莫家不至于连个能拿笔的人都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我坦诚,我莫家图你懂文识字。你别逃亡了,留下来,嫁到莫家,莫家护你安稳。
这边莫二公子显然也没想过,但莫猛提起后,他竟认真考虑起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往孟君这边看了好几眼,脸颊都红了。
“许姑娘,我……我忻城山深路险,鞑子的手伸不进来。你和玉善留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们。我护着你们。”
“铛”地一声响。
李闻白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的莫二公子,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莫猛目光在李闻白脸上停了片刻,面带笑容继续劝说孟君。
“清廷那边你不用怕。今日歌圩上闭峒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就算清廷亲自来讨人,我也有理有据挡回去。
忻城是土司地界,不是他清廷的州县。他敢越界拿人,就是跟全峒为敌,代价他未必付得起。”
“传言中的秘册地图,我也可以帮你佐证清楚。”莫猛再做出一个承诺。
感受到堂中气氛变化,玉善停下嚼饭的动作,左右看看。
一个土司当众承诺庇护一个被清廷追捕的人,孟君知道这个承诺的分量。
留下来,嫁给莫二公子,给莫家寨当文书,忻城莫家护她安稳……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莫二公子。他红着耳根,正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她已经走了近千里路,从梧州到忻城,脚底的茧连成片。
莫猛说的话没有错,忻城山深路险,清廷的手伸不进来。她可以在这里停下来,教寨子里的孩子读书,替土司衙门写文书,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只停留了片刻。
她想起父亲穿着旧官服出门赴宴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忻城不是她的终点。这里的安稳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她不是一个能靠别人的承诺活下去的人。
她摇了摇头。
“莫老爷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身负父命,要往西边去,完成先父遗愿,绝无久留忻城的道理。”
莫猛仍不放弃劝说:“西去是为书,在此地也是为书,有何不同?”
孟君没回答这个,而是直接道:“结亲之事,不敢承望。晚辈是逃难之人,留在忻城,只会给莫家和二公子招来祸事,万万没有拖累莫家的道理。”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莫二公子望着孟君,像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倒是莫猛先回过神来,朗声笑了笑,抬手打了圆场:“是我唐突了。”
“阿爸……”
莫二公子望向莫猛,眼中有祈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