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点青的第一想法是拒绝。
即便是攻略对象,即便在梦里,即便裸模是一份正当职业,让她一上来就和刚见面的异性坦诚相见,恕她一时无法接受。
尺度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第二个想法是,池也毕竟是一个盲人,就算她赤身裸体,他好像也无法看见。
看不见,他怎么画她呢?
在她思索的间隙,池也先打破了沉默:“抱歉,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似乎还是不喜欢画人体。工资我会按照原价结算给你,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少年的声音还是那么空灵干净,温和有礼,像是春天的一缕清风。
但她好像被“拒绝”了?
虽然这个情况完全符合江点青的心理预期,但她这个人有个很严重的心理怪癖——
她可以主动拒绝,但不能是对方拒绝她,她必须掌握主导权。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江点青走近他,“你之前要画我,现在又不画了,为什么?”
池也微微一怔,即便白绸遮挡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他有一瞬间的空茫。
他说:“你的工资我会照样付给你。”
言外之意就是,与你无关,你不要再刨根究底。
如果是现实里,江点青一定识趣地不追问。
但这是在梦境,她的任务就是攻略这个少年,获得爱欲值,不然这个梦就白白浪费了。
“可我想知道。”江点青用一种娇蛮的、不太讲理的语气说,“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被‘退货’吧。”
女孩已经走到他身边,清冽甜美的气息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侵占了他的领地。
如果按照以往,池也应该立刻感到不适,要么自己退让,要么冷漠地让她远离。
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任何排斥的想法。
在女孩的气息涌过来的那一刻,他反而萌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渴望——
让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只是气息,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他的耳朵很喜欢。
“退货?”池也对这个词有些惊讶。
江点青哼了一声:“对啊。你没让我画却付给我工资,我真的很不开心。”
听出女孩强烈的不满,池也有一种从未对他人有过的情绪,想要安慰她。
“我不是不满意你……你无需工作就得到这份报酬,为什么会不开心?”
如果是现实里,江点青肯定开心到爆,谁不想白得一份工资。
但这是梦境,她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江点青说:“当然是因为你否定了我的价值。虽然这份工作在外人眼里,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我赚得每一分钱都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现在你不画我却给我钱,我会觉得你在施舍我。”
“我没有否定你的价值,也没有说你不清白。”池也解释,神色真诚,“更没有施舍你的意思。”
江点青继续无理取闹:“有,反正我有这个感觉。后两个我可以不在意,但第一个否定我的价值,我绝不能忍。”
“我真的没有否认你的价值。”
少年脾气好得就像是一只小绵羊,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温声细语,没有半分不耐烦。
江点青都有些羞愧了,但为了爱欲值,只能继续往下演。
“你就是有!不然你为什么不画我?不就是……不就是不满意我这个人体模特,对我大失所望,所以才不想画吗?”
“我是个女孩子,我一直对自己的样貌和身材非常自信,你却否认了我,你叫我怎么不生气?”
女孩的声音带着微微哭腔,似乎受尽了委屈,却因为倔强在强撑着。
池也彻底愣住了,他属实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被曲解成这个样子。
简直荒诞不经。
他没必要理会的,以他不喜欢麻烦的个性应该直接毫不留情地让她离开,哪里会在这里听她的胡言乱语。
但他不想,莫名其妙地不想,他只想解释清楚,让这个女孩不要难过。
“我没有不满意你,也没有对你失望。真的。”池也说,“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盲人,我根本看不见你,也根本无法知道你的样貌,怎么会对你不满意呢?”
少年的态度诚恳又认真,“看”向她的方向,无比郑重地解释。
江点青差点憋不住笑,继续用哭腔说:“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因为……”池也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最后如实道来。
“因为我之前没有画过人体。这是第一次,是我突发奇想。但我现在又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你怕你画不好吗?”江点青追问,“可你其他的画都很好,人体就算第一次画,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难吧。”
池也忽然沉默。
不知是否是江点青的错觉,少年精致俊秀的脸似乎变得有些阴郁,本就苍白的肤色冷了几分,像光线被什么遮住了。
“对不起,是我多言了。”
江点青想到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有旁人不可触及的阴影。
有些事情可以无理取闹,但有些事还是要把握分寸。
她刚要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少年再度开口。
他没有回答,而是提问:“你知道我看不见,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画出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吗?”
江点青想了一下:“靠感知?”
池也点头:“没错,感知。”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极为好看,骨骼修长却秀气,指节纤细,像是用玉仔细打磨出的,苍白手背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更添一份清冷的欲色。
他“看”向自己的手,来回翻转,似在端详着什么。
“失去了眼睛,手就成了我的第二双眼睛。我在画一个新事物时,会用手一寸一寸地抚摸,再在脑中重构出它的模样。每一处细节我都必须感知到。”
江点青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明明他只是用言语述说,她的身体却有一种正在被寸寸抚摸、每一处都不放过的错觉。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呼吸也快了几分。
少年放下手抬起头,隔着白绸再次“看”向她:“所以我要画你,我也会对你这么做,你能接受吗?”
明明还是那张干净美好的脸,明明还是那种温和有礼的声音,江点青却感觉到一种侵略性的危险。
这只小绵羊似乎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纯净无害。
江点青迟迟不回答,池也并不意外:“这次是我的突发奇想。我现在想还是不合适的。我并没有否认你的价值,只是这个过程我们双方都无法接受,不如就此终止,好聚好散。”
“双方都无法接受”,其实这句话只在女孩没有出声时才是正确的。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画人体模特,只要想到要用手去触碰一个人的身体就感到无比恶心。
而在女孩出声后,尤其是她靠近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不恶心不厌恶,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但他清楚女孩不可能答应,没有哪个正常的女孩会接受这种事。
“不,我能接受。”
这一声,打断池也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