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五部十位长老如今还剩七位,分别跪坐在两侧,大厅里一时静默无声。
方召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袍。几天不见,他整个人都轻减了许多,面孔消瘦,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但一双眸子晶亮有力,扫过众人时,不带一丝颓气。
“殷泽谋逆,已伏诛。锦戈对自己所行之事懊悔不已,自尽谢罪。”
一句话说完,厅中死寂。
几位长老的脸上,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苍戎谷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心里多少都有数。只是锦戈是少姬,殷泽是族中重将,曾经提出异议的,都被当场残杀,剩下的,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
方召看他们的表情,心里明白,也不点破。
“几位去世的长老,我会着人好好安葬。这几天的事,我身为族长,御下不严,警惕不够,待一切安定,我自行受罚!”
众人听方召如此说,都惊慌跪地,“主上,您不能这么说……”
方召站起身,环视众人,“苍戎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确是我的失职。但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当着各位长老的面问清楚。哪位长老知道,暗壑下面到底藏有什么玄机?”
众人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方召在说什么。
“殷泽所有的异常,都是从暗壑而起。暗壑本是咱们关押重犯的所在,以前从未出过异常。现在暗壑之中有一邪祟,让殷泽修为暴涨、性情大变,凶狠异常。所以,关于暗壑有没有人听过什么……”
方召没有说完,但在场的长老们显然也听说了殷泽最后那副模样,几个人的脸色发白。
厅中一片沉默。
方召看向左侧最年长的长老,“长风长老,你跟着老族长年岁相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什么?”
长风想了想,摇头,“回主上,属下跟老族长多年,暗壑一直就是关押人犯的地方,属下从没见老族长对暗壑做过什么特别的处置。”
方召又看向其他几位长老,“你们呢?有没有谁听说过暗壑下面有什么不对的?”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都摇头。
另一位也附和,“属下只知关进去的人,放出来都好好的,从没出过乱子。这次殷泽的事……会不会只是他走火入魔?”
方召沉默了。
“诸位,”方召环视厅中长老,“暗壑的事,我会继续去查。在此之前,五部轮流值守暗壑入口,每部十日,交接时造册登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暗壑深处,水牢的钥匙,由我亲自保管。”
“是!”
“都散了吧。白翊留下。”
其余长老鱼贯而出,厅中只剩方召和白翊。
方召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卸了所有力气,肩背微微塌下来。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许多,“白翊,坐下说话吧。”
白翊犹豫了一下,在侧首的矮凳上坐下。
“跟我说一说,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翊便从头讲起。
“您当时突然宣布要去闭关,当时属下就不信。因为您之前从没有过这种安排,属下要单独见主上,少姬不许。属下意识到不对,执意要见您,就和少姬起了冲突。”
白翊低下头,“殷泽出手打伤了属下,少姬下令便把属下关进了水牢。”
方召没有说话。
“两天后,陈姑娘也被关了进来,与我离得并不远。少姬让人把她带出去一次,回来时,人已昏迷,是被守卫拖回来的......”
方召微微一动,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后来,是陈姑娘想出来的法子。”白翊说,“她装做不舒服,引看守进来,属下从背后制住他们,我们两个人一起从水底隧道泅了出去。”
白翊的声音压得很低,“出去以后,陈姑娘说要先去救您,属下与她一起潜进了少姬的院子……”
方召一言不发地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白翊不忍方召自责至此,小心地回禀,“主上,据属下观察,陈姑娘武力不弱。虽然在少姬那里受了伤,想来,并无大碍。”
他想起在院子里看到陈糯时,她笑着说“这点小伤,死不了”。那个笑,现在想来,是在替他遮丑。
“你是说,她会武力?”
“嗯,”白翊点头,“水牢里,我亲眼看她运功疗伤,后来也是她自己先挣脱了绳索,才放了属下。不过,看她跟守卫过招,像是不得章法。”
方召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而问道:“锦戈,都安排好了?”
“按主上的吩咐,葬在苍戎谷北坡的族墓地。”白翊答,“少姬毕竟是族长之女,虽然她犯了事,但……”
“嗯,”方召打断,“应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白翊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方召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白翊赶紧上前,“主上,您的身体——”
“无碍。”方召摆手,稳住身形,“我去看看。”
白翊没有再劝,跟在身后。
方召走出议事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苍戎谷的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北坡的族墓地在山上,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山底,方召回头,“不必跟着了。”
守墓的老仆见族长来了,要行礼,方召摆手让他退下。
锦戈的墓穴在她父母的边上,方召在墓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堆黄土,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锦戈最后的样子,而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髻,跟在他后面跑,“阿兄,阿兄,你等等我!”
他走快了,她就在后面追着跑;他停下来,她就撞到他背上,仰着脸咯咯地笑。
他受老族长之托,掌管苍戎族,照顾锦戈。因为对老族长的感恩,她做过很多出格的事,他都护着她,原谅她。
可他错了。锦戈的飞扬跋扈,锦戈的心狠手辣,他都有责任。
锦戈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路。她算计陈糯,利用殷泽,甚至屠戮苍戎谷的族人。每一步,都离他越来越远,又好像每一步,都是冲着他来的。
方召的胸口一阵剧痛,伸手按住。
就这样,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苍戎谷两侧的山壁像两扇合拢的巨掌,把谷底压得只剩一线天光。人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这山里的一粒砂。
方召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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