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顶上方那道扭曲的黑影轮廓停住了下落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五指张着,却迟迟没有收拢下去。
他的眼睛里那些暗黑色的边缘正在几乎不可察觉地消退。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锁骨下方停住不再往上爬了。
江欲喘匀了气,把还在滴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随手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朝着陆川的方向迈了一步。
她没有再去管自己身上的那些还在火辣辣地疼着的伤,走到他面前站定,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向上摊开。
她的声音带着方才打斗过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沙哑:“过来。“
系统在江欲的脑海里响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宿主,他现在状态非常危险,心魔被妖兽那股精神冲击催得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他很可能已经半入魔了。】
【你要是靠近他可能会本能地攻击你,到时候你在他神识里面受了伤,比在外面受伤严重得多,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既然要救他,就救到底。“
陆川站在原地,赤红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可那双眼睛里那些正在消退的暗黑边缘又淡了一点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在系统觉得他肯定不会过来的时候,他那只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指尖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系统有些震惊。
【这怎么可能,一句话就把人家说服了吗?】
“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江欲在心里臭屁。
她的虎口还在渗血,顺着掌纹的沟壑慢慢淌到指尖,可她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就那么安安静静牵着他,然后开口安慰。
“你看到了吗?那些东西我打碎了。”
“它们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你那个弟弟和那个女人让你以为是真的,可它们就是假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你叫陆川,妖族的少主,妖骨是被抢走的,不是你弄丢的。”
“你站在这里这么久,被那些东西围了那么多次你没有认输过,你看,我进来的时候你还站在这儿,你没有跪下去,你没让它们得逞。“
江欲的声音就像是哄小孩一样,可是却真的起到了作用。
陆川的呼吸慢慢地平缓了一些,他赤红色的眼睛里那些暗黑色的边缘又消退了不少,露出底下更多的琥珀色,像是被水冲过的泥层,底下那个原本的颜色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江欲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一个手臂的空隙。
她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记不记得刚才我说过什么?我说你是我的道侣,我认了的人,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被拖进去,你要是不信我等你出来之后再说。“
陆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字,又哑又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你……“
“我什么我。“
江欲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松动,像是想要把那层沉重的氛围撬开一条缝。
“你要是想骂我就等出去再骂,先把眼睛的颜色变回来。“
“这个颜色有点丑。”
陆川:……
陆川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那些暗黑色的边缘终于彻底退干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重新露了出来,他搭在她掌心里的手指终于主动收拢了,指尖扣着她的指缝,带着一种生涩。
江欲看着他眼睛恢复成琥珀色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糙一些,掌心和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可此刻她掌心里的那几根手指正轻轻扣着她的,像是握着一根能把他从水里拉上去的绳子。
她也收拢了手指,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胸口,确认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在消散。
“好了,我们出去吧,地上真的挺凉的。“
陆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嘴角那道自己咬出来的血印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了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从那片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江欲睁开眼睛的瞬间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手臂外侧那道灼痕火辣辣地烧着,大腿上被划开的口子也在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样子,外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看。
她抬起眼来,发现陆川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琥珀色,清澈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上的汗被风干了之后留下一层浅浅的盐痕,可他看起来比方才好多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都会绷断的紧绷状态了。
陆川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虎口移到她手臂外侧那道灼痕,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慢慢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江欲看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时候,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丝故意松垮下来的懒散。
“醒了?醒了就起来吧,你不起来我可不管你了,我手疼。“
她说着把自己的手往袖子后面藏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虎口上的伤口遮住。
可她藏的动作做得很刻意,明摆着是让他看到了再藏,像是怕他看不清自己伤得多重似的。
陆川的目光跟随着她藏手的动作,在她那道已经半干的虎口上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