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的神识穿过那条光线昏暗的甬道，终于落了地。
她站定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过来，贴着皮肤往上爬，像是无数根潮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和脚踝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灰光，水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边缘正在不断地扭曲碎裂，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她抬起头来。
陆川站在那片空间的中央，他的身形比她记忆中的要佝偻得多，像是一头被逼到了角落里的兽，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缩。
他浑身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和脸上那两道原本的暗红纹路完全不同，这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正在沿着他的脖颈和手臂缓慢地蔓延，在他手背上开出蛇形似的分支，每一条分支的末端都在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底下往外面挤。
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的暗红，边缘带着一丝正在发黑的光。
暗色的雾气正从他的肩头和后背处缓缓蒸腾而起，在他的头顶上方聚拢成一道模糊扭曲的黑影轮廓，像是一顶正在收拢的冠冕。
心魔就站在他的对面。
那些东西比江欲想象中更扭曲，它们不是一个完整有形状的人影，而是七八个边缘不断融化和再生的模糊轮廓。
有的高大，有的矮小，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片像是被水泡过的画布一样浮动的暗色脸孔。
那些脸孔在不断地变化着，有时候是雍容华贵的女人，有时候是带着怯懦表情的少年，有时候又变成一张苍老而冷漠的男人的脸，每一张都在流淌着那种让人后背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的表情。
它们围成了一个半圆，把陆川堵在中间，那些模糊的脸孔上不断地流淌着含混不清的声音。
“……没了骨头……什么都不剩了……“
“……父皇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谁会要一个被废了妖骨的弃子……“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是有人同时在他耳边说了几十遍同样的话，陆川的肩膀在那些声音中越缩越低，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他的手臂蔓延到了他的锁骨下方，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他头顶上方那道扭曲的黑影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形状像是一只正在缓缓张开的手掌，五指弯曲着朝着他的天灵盖落下。
系统在他脑海里面焦急的提醒。
【宿主，陆川快要入魔了！！】
江欲站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走向陆川，而是直接朝着那圈心魔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比在外面的实体世界中更快了几分，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掠过了那片暗沉的水面，溅起的水花在她身后落成细碎的光点。
她的右手在冲出去的途中已经握紧了拳，直直地朝着最前面那张模糊的脸孔砸了过去。
拳锋落在那张脸孔正中央的时候，她的手指传来一阵像是打进了湿透了的牛皮纸里一样的钝感，可她的灵力在接触的瞬间便炸开了，把那张脸孔从中间撕裂成了两半。
那张脸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两边正在疯狂地蠕动着想要重新合拢。
江欲没有给它机会，她的左手紧跟着挥了出去，灵力化作一道短促的弧形斩断了正在聚拢的边缘，那张脸孔的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一般迅速剥落，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便消散了。
剩下的心魔齐齐地转向了她，那些模糊的脸孔上那些嘲弄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变成了一种带着怨毒的愤怒。
三张脸孔从半圆中挣脱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边缘的轮廓不断地抖动着，像是在迅速放大自己的体积。
江欲侧身避开了第一张脸孔的扑击，那张脸孔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去的时候边缘的暗色雾气在她的衣料上灼出一片焦痕，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没有停，顺势转过身来一拳砸在第二张脸孔的正中央，灵力从拳锋涌出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反冲力震得发麻，虎口处传来一丝撕裂般的疼痛。
那张脸孔在她的拳锋下崩裂开来，碎成无数片暗色的碎片，可她的手腕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血迹正顺着虎口的裂缝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水面中。
第三张脸孔从她背后扑了上来，她感知到那股凉意的瞬间侧身想要躲开，可它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了几分，边缘那层暗色的雾气划过了她的手臂外侧，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用力蹭过去了一样，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浮起一道暗红色的灼痕，边缘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抬手一掌拍在那张脸孔的侧面，灵力裹着掌心将它整个掀翻了过去。
那张脸孔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像是一滩被泼出去的墨水一样散开了，散了几息之后又挣扎着想要重新聚拢。
江欲没有犹豫，一脚踩了上去，灵力从脚底涌出，她脚掌周围那一圈暗色全部灼成了青烟。
剩下几张嘴脸孔见势不对，开始往后退缩，它们的边缘相互交叠着彼此掩护，想要重新聚合成一个更大的轮廓。
江欲追上去，左右开弓，拳脚带起的灵力光芒将那几团扭曲的轮廓逐一打散。
她打完了最后一个的时候，虎口上的血已经顺着指尖往下淌了好几滴，在水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角也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而陆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赤红色的，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从她泛红的拳锋移到她虎口那道正在渗血的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