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阳光很好,少年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远远地,在等她。
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分明。
她站在不远处,心跳得像是全世界都在敲鼓。
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只会喜欢这么一个人了。
可是此刻,被另一个人拥在怀里亲吻的时候,她发现那个人的脸,在她脑海中竟然变得模糊了。
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却已经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霍宴年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从攥着他衬衫前襟变成了轻轻攀着他的肩膀。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一些,任由这个吻,顺水推舟地加深下去。
霍宴年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扣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寸,将她带得更近了一些。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变得越来越稀薄。
呼吸交织在一起,快要分不清是谁的。
包间里的氛围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
但霍宴年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在心底默默地数着节拍。
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着每一步棋局的棋手。
他的目光,在吻与吻的间隙里偶尔掠过包间的门。
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他坐在车里,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了一幅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双手,一个俯下来的轮廓,一个被困在床上的身影。
那不是他的记忆,那不是他的视角,但他偏偏看见了。
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某个遥远的场景连接在了一起。
他不信那是巧合。
他要验证一件事。
而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如果他能感受到薄璟琛那边发生的事,那么,反过来也应该成立。
他需要确定,薄璟琛能不能感受到这些画面。
霍宴年退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夏暮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乱—。
视线落在夏暮微红的嘴唇和泛着水光的眼角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以吗?暮暮。”
夏暮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听出了他这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不只是在问当下。
同时也是问,她愿不愿意让这段关系继续往下走,愿不愿意让他真正地走进她的生活里。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心脏的那个位置酸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刚从一段纠缠了十几年的感情里挣出来,转头就栽进了另一段关系里。
可她实在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累到不想再假装坚强。
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不管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想再松开了。
夏暮点了点头。
霍宴年重新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加缠绵,带着确认了彼此心意之后的松弛和投入。
-
苏苒把酒杯放下,转头看向薄璟琛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他依然坐在沙发角落里,握着瓶身的手指收紧得指节泛白。
目光落在茶几上,瞳孔却像是没有焦距。
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声和笑闹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外面,跟他毫无关系。
“......璟琛?”苏苒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反应。
“璟琛?”苏苒提高了声音,伸过手去碰了碰他的手臂。
就在苏苒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太突然,把苏苒吓了一跳。
旁边几个正在玩骰子的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
“怎么了?”有人问了一句。
薄璟琛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把瓶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转身大步朝包间门口走去。
“璟琛——”苏苒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而是拉开包间的门,
走廊里五颜六色的彩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在远离所有包间噪音的一小块空地上停下来,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些画面又来了。
比上一次更清晰,比上一次更完整。
大手扣着夏暮的腰间,“他”低下脸,与她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看见,昏暗的灯光下一双闭着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个吻的温度和力道。
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经历。
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薄璟琛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壁纸,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他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们像是黏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夏暮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他见过她笑、她哭、她生气、她委屈,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
双眼闭着,嘴唇微张,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和顺从。
不似跟他在一起时那样抗拒。
那是她自愿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机,拨通了别墅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留守的保镖,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心虚和慌张。
“薄总......”
“她呢?”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保镖的声音响起来。
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夏小姐被人带走了,我们三个人都被放倒倒了,没看清是谁的人——”
薄璟琛没有再听下去。
手机砸在墙上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手机从墙面上弹落,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停在墙角。
屏幕朝上,碎成蛛网状的玻璃下面。
薄璟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破碎的屏幕,看了很久。
而在隔壁包间里,霍宴年慢慢直起身来。
侧过头,目光仿佛要穿过包间那扇紧闭的门,看向那彻底破防的男人。
唇角弯起一抹介于了然和嘲讽之间的弧度。
果然如此。
薄璟琛,竟然会有这样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