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后,谢慈分派人手收拾残局。
街巷的淤泥一锹一锹清出去,散落的尸骸集中运到城外深埋,井水淘洗干净才重新启用,灾民安置在城楼和寺庙,粥棚每天照常放粮。
因为接连不断的灾祸,城中百姓的数量锐减,所以粮食勉强还撑得住。
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危房用绳子圈起来不许靠近,能修的屋子官府拨了些木料砖石,各家自己动手休整。
花婆婆租给谭家的那座老屋,本就算不上多坚固,经了这场大雨,更是东漏西漏。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趁着天晴彻底修缮一遍。
谭远山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蹲下来抠了一把墙根的土,指腹碾了碾,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墙根泡软了,得晾几天才能动。”
“那就搁那,先忙活其他的去。”韩香莲手里抱着被褥,从屋里走出来。
被褥越走越沉,她往上颠了一把,膝盖顺势顶了一下,走到横杆前抖开搭上去,抻平四角,又沿被边捋了一道,拍了两下,才退开。
“行,那先上屋顶看看。”
谭伯明从屋檐下拖出一架木梯,横着架在墙上,试了试稳当,才踩上去。
他爬到屋顶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圈,回头朝底下说:“漏了三个口子,瓦片滑了一大片。”
谭百泉正扶着梯子,仰头问:“椽子呢?”
谭伯明往后看了一眼,伸手敲了敲:“后坡那几根朽了,手一碰就掉渣。”
“那就一块换。”谭百泉说完转身从墙根下把备好的木料拖过来,掂了掂长短,递上去。
谭伯明接住木料,蹲在屋顶上比了一下,点点头。
旧椽子拆下来往下递,谭百泉在底下接住码在一边,又把新椽子递上去。
两人一递一接,谭远山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左边:“那根再敲紧一点。”
谭伯明手起锤落,又敲了两下。
谭筝在厅堂和卧房各支了一个小火盆,干柴引着,上头压了几把干艾草,白烟慢慢升起来,贴着墙根往梁上走。
这是为了烘墙除潮,连着熏上几日,墙缝里的潮气才能彻底逼出来。
她正蹲在堂屋火盆边上调整柴火的位置,忽听谭远山在院子里喊她。
“小筝?小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爷爷,怎么了?”
谭远山手里捏着一片碎瓦,指了指屋顶。
“瓦片坏了不少,我数过了,缺了将近二十片,官府发的那点旧瓦,只够补一半,剩下的咋办?”
“城外瓦窑的泥坯全让水泡了,短期内烧不出新瓦,路也还没通,外头的瓦片运不进来,我再出去转转,看看运气好的话,能不能拾几片回来。”
“行,那就麻烦小筝你跑一趟了。”
“没事,”谭筝把碎瓦搁在地上,站起身来,“我这就去。”
她拿起背篓出了门。
沿街几间铺子卸下了门板,里头有人影走动,虽然货架上还没摆上什么东西,但门一开,整条街的气就不一样了,活过来了。
谭筝脚步快了些,她记得先前涝灾最厉害的那条街,房屋塌了好几间,差役把能用的木料砖石收走了,但瓦片碎得多,收拾起来费工夫,应该还能剩下些完整的。
她拐过街角,果然看见那片废墟还围着绳子,地上散着不少瓦片。
绳圈外头已经蹲着七八个人了,都是街坊邻居模样,各自提着筐、端着盆,弯着腰在地上挑拣。
负责看守的差役坐在旁边石墩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没人拿大件整件的,他就不管。
谭筝解下背篓搁在脚边,蹲下去也开始翻拣。
她先挑那些大块的、边角完整的,又拿手指抠了抠瓦背上的泥,确认没有裂纹,才挨片叠进篓子里。
捡了好一会儿,谭筝数了数,十八块。
保险起见再凑个五六片就够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又蹲下去继续翻。
不过被好几拨人来回翻过之后,完整的瓦片已经不多了。
她拨开一堆碎渣,底下压着的不是缺角就是带缝,翻了三四处也没找到一片能用的。
正低头扒拉,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凑过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瓦,往谭筝面前递。
“你是谭姑娘吧?我认得你,这几片你先拿着,我再找就行。”
谭筝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你拿回去用。”
妇人又把瓦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我家屋顶漏得不多。”
谭筝推回去:“真不用,你留着备着也好,万一后头还要用呢。”
两人推了两三个来回,妇人才收回去。
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再往下就是碎得不成样子的渣片,谭筝直起身扫了一圈,心想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
正弯腰准备再扫一遍角落,忽然瞥见一块半埋在碎砖底下的青瓦,她心头一喜,伸手就够过去。
与此同时,对面也伸过来一只手。
两个人谁也没看见谁,手撞到一处,瓦片被带飞出去,两个人同时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谭筝的背磕了一下碎砖堆,疼得她嘶了一声,另一头也传来一声闷哼。
她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我没看到你——”
抬头一看,对面坐着的是个老头,正揉着自己的手肘,也抬起头来。
四目一对,谭筝脱口喊了一声:“爷爷?”
谭筝有些疑惑,爷爷不是在家里帮忙修缮屋子吗,怎么自己跑出来找瓦片了?
“爷爷,瓦片我已经找得差不多了,这个得一直弯腰,你老人家受不住的,快回家去吧。”
对面的“谭远山”却像听到什么怪话似的,抬眼看她,嘴里嘟囔着:“这谁家的丫头,怎么还乱认爷爷的?”
谭筝眨了眨眼,很是诧异,又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一回,这才发现这位老人家跟自家爷爷的不同之处。
眉毛比谭远山淡些,颧骨也高了一线,乍一看确实像,跟亲兄弟似的。
还真有些稀奇。
那老头被谭筝盯得有些不自在了,皱着眉摆了摆手:“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有没有一点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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